抓捕行动在当天傍晚收网。嫌疑人躲在一间月租八百块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刑警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喊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们会来,我什么都没动,什么都没动!”
他叫马小军,二十四岁,无业,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不足一百斤,瘦得像一根晾衣杆。刑警把他押进省厅审讯室的时候,他浑身还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怕到牙齿磕磕响。
“你抖什么?”负责审讯的刑警把笔录本放在桌上。
“我、我第一次干这种事。我以前顶多就是帮人摆摆花圈吓唬人,从来没真的动过手。”马小军的声音又尖又碎,“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从昨晚到现在没睡着觉。”
“动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动手的时候光想着钱了。他说十万块,先给五万,事成之后再给五万。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宋明哲站在单向玻璃后面。他看着马小军那张年轻却已经被恐惧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人连刀都拿不稳,却把一个女人活活打死了。
“谁雇的你?”审讯刑警问。
“我不认识。我真不认识!”马小军的眼泪下来了,“他戴了口罩和墨镜,从头到尾没让我看脸。声音也是用手机上的变声软件,听不出真声。我们在公园里碰的头,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五万现金、一张纸条和一个U盘。”
“纸条上写的什么?”
“‘枫林别墅,赵某,时间七点到八点。进门之后不要说话,照U盘里的视频做。’就这些。就这些字。”
“U盘里有什么?”
“一个视频。十分钟的视频。拍的是一个人在教我怎么走路。”
马小军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层。负责审讯的刑警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教你怎么走路?”
“对。视频里是一个人在走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放慢了。旁边有字幕,告诉你脚要抬几厘米,膝盖要弯多少度,落地的时候身体重心往哪边偏。我把那个视频看了一整天,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练到腰都快断了。”马小军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走成那样才能拿到尾款。”
宋明哲推开门走进来。他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屏幕上是之前从安全屋和枫林别墅提取到的步态分析数据。
“你还记得视频里那个人的步态细节吗?比如左脚落地的时候,是不是比右脚慢了半拍?”
马小军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回答我。”
“是。左脚落地特别慢。我练的时候老搞错,因为我左脚没问题,但视频里那只左脚好像是受过伤的。就是那种拖着走的感觉。”
“你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叫林知意的人?”
马小军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认识。那个视频里也从来没提过任何名字。从头到尾就是教你怎么走路。视角是偏的,应该是偷拍的。”
“你怎么确定是偷拍?”
“因为画面边缘有时候会出现门框和墙壁。摄像头应该是藏在什么地方的,被拍的人不知道自己被拍了。”
宋明哲看了张队一眼。张队的表情在说:和我猜的一样。马小军供认了全部作案过程:他按照视频教学练了三天步态,昨晚七点十分进入枫林别墅。赵某开门让他进去,还给他倒了茶。他在她转身往楼梯走的时候从后面动手,用的就是美工刀。事后他把刀交给了雇主安排的人销赃,自己从后门离开——每一步都刻意维持着视频里练习的步态,直到走出监控范围才恢复正常走路姿势。他交代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审讯椅上。
“我这辈子完了。”他对着审讯室的日光灯喃喃自语,“为了十万块,我把这辈子都赔进去了。”
审讯在晚上九点结束。马小军被押走之后,张队站在走廊里用打火机反复按着火石,不点烟,只是反复按着。咔嗒、咔嗒、咔嗒。
“U盘里的视频是偷拍的。说明有一个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拍下了整个步态。这个人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步态被用在了一起凶杀案里。”张队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越来越复杂了。”
“不复杂。”宋明哲说,“有人拿到了林知意生前的步态记录,做成了视频教程。这个人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去模仿林知意,而是把教程外包给了马小军,让他替身作案。董某只负责擦屁股。整个链条上没有人见过买凶者的脸,没有人听过他真实的声音。干净得像一份犯罪外包合同。”
张队看着他:“我们查到步态数据的来源了吗?”
“没有。”宋明哲靠在走廊墙上,天花板的日光灯把他的眼窝照出两团阴影,“所以才干净。这个人不但懂怎么用步态数据,还懂怎么把犯罪链条拆成互不关联的环节。梁志辉的加密邮件是另一个作案路径,和这条外包线用的完全不同的中介模式。”
“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两拨人都用了林知意的生物特征作为犯罪现场的签名——一边是头发和DNA,一边是步态。指向同一个数据源。”
张队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某个办公室里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张队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烟草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蓝色的烟雾。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
“老宋。第一案那个头发,有可能是样本污染。技术科的人忙起来出点差错也正常,你要不要先休息几天?”
宋明哲偏头看着张队的手。这只手,以前在爆炸现场搬过他的肩膀,在追悼会上递过烟,在审讯室的玻璃后面敲过桌面。现在它捏着他的肩膀,用最轻的力道说着最重的关心——别再往下查了,到此为止吧。
“张哥。”他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血型可以配错,指纹可以模糊,监控可以坏。但DNA结果显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你自己说过那东西比任何证人都可靠。”
“我没说结论有错。”张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是说这缕头发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林知意死了五年了,你我都在追悼会上站着。她不可能把头发放在安全屋里。所以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有人把她的头发放了五年然后丢在现场,要么你觉得她还活着?”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宋明哲的目光越过张队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夜色上。
“我想看看还有什么解释。”
“老宋。”张队的语气郑重起来,“你是这个系统出来的人,你知道有些证人不能出庭作证、有些证据到了法庭上只能当旁证。但你现在面对的案子,证人是死者,所有指向的都是死者。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陪审团会怎么想?你把一个死人扯进一桩命案里,到头来谁也定不了罪、谁也讨不回公道。”
他弹掉烟灰,一字一顿:“案子破了。凶手归案了。头发的事你不要再想了。”
夜风从走廊拐角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烟雾。张队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一下一下变远,最后被电梯的关门声吞没。
小陈从拐角处探出头,手里还抱着会议记录。他看向宋明哲,等他拿主意。宋明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消息记录,翻到老周发来的那份DNA比对报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对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动静而自动熄灭了。黑暗中,他重新按亮手机。那条消息还在——宋老师,比对结果显示,样本来源者身份为林知意。
他把翻盖夹克上的拉链拉到顶,往外走。
“小陈。”
“在。”
“明天一早,我们去林知意生前的实验室。爆炸现场我没亲眼看过档案。”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我要看看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