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技术科实验室的基因分析仪发出三声短促的蜂鸣。老周从操作台前站起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透过玻璃窗看了宋明哲一眼。那个眼神让宋明哲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去。老周把报告递给他，没有说话。
报告上写着：样本HB-11-03（美工刀刀柄滑轨棉签提取物），男性DNA，常染色体STR分型与数据库比对命中——嫌疑人董某，男，三十一岁，有抢劫前科，身高一米七二，体态偏瘦。案底照片上的脸瘦长，颧骨突出，眼神寡淡，是那种在路上擦肩而过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宋明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确定不是污染？”
“六份棉签，三份提取出可扩增DNA，三份的STR分型完全一致。”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董某碰过这把刀，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宋明哲把报告放在实验台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实验室里只有仪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声。老周以为他在消化情绪，小陈以为他在组织思路。但实际上，他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把一个压在胸口的东西突然搬开之后，那种喘过气来的笑。
“男性。”他说。
“什么？”老周没听懂。
“嫌疑人是个男人。”宋明哲抬起头，把报告递给小陈，“刀柄上的DNA是男性的。监控里那个人不是他——身高不对。董某一米七二，监控里那个人的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差了七厘米。”
小陈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那这把刀怎么解释？他碰过刀，但监控里的人不是他？”
“这把刀是凶器。”宋明哲拿起手机，拨给张队，“董某可能是被雇来丢弃凶器的。凶手行凶之后把刀给了他，让他在逃离路线上把刀扔进排水沟。他扔的时候没戴手套，所以我们提取到了他的DNA。”
电话那头张队只回了一句：“我马上安排抓捕。”
凌晨五点四十分，董某在城北一家网吧被抓获。他正坐在角落里打一款老掉牙的射击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桌上摆着半瓶可乐和一桶已经冷掉的泡面。警察出现在他身后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把游戏里的枪收起来。
审讯在早上六点十分开始。宋明哲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端着今天第二杯冷咖啡。他透过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董某——身高一米七二，体态瘦削，走路的时候左脚没有微跛。他的步态和监控画面里那个人的步态像是两个物种。
“刀是哪儿来的？”负责审讯的刑警把美工刀的照片推过去。
董某看了一眼照片，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捡的。”
“在哪儿捡的？”
“枫林别墅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昨晚大概九点多，我在那边翻垃圾桶找废品卖，看到地上有个黑东西就捡起来了。我看是把刀，觉得不吉利就扔排水沟里了。”
“你扔刀的时候没戴手套？”
“我又不是去丢凶器，戴什么手套？”
“那你知不知道这把刀上沾着血？”
董某愣了一下。他的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不知道。”他说，“天那么黑，还下着雨，我根本看不清。”
宋明哲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他把一杯热水放在董某面前，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审讯刑警自动让到了一边。
“你说你是捡的。”宋明哲的语气像在聊天，“那你在捡刀之前，有没有在别墅附近看到什么人？”
董某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想帮你的人。你捡了一把凶器，上面有你的DNA。如果你只是捡刀的，那我们需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才能排除你的嫌疑。”
董某的手在桌上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可乐杯的杯沿。前科人员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当成替罪羊。他们见过太多案子里“恰好出现在现场”的人最后被推出去顶包。
“我看到了一个人。”他说，“从别墅后门出来的。穿了深色衣服，戴了帽子。我当时以为是小偷就多看了两眼。挺瘦，走路好像有点瘸。”
“左脚还是右脚？”
董某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左脚。对，左边有点瘸。”
宋明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步态分析软件。那是技术科连夜赶出来的监控画面逐帧分解对比图，左侧是安全屋暴雨交换案中的凶手步态，右侧是枫林别墅案的凶手步态。两排画面同步播放，步频、步幅、左脚落地角度，全部以数据标注。
“你看清楚。”他把手机推到董某面前，“是不是这个人走路的姿势？”
董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点头：“就是这种。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你是男的。”宋明哲收起手机，身体往前倾了倾，“监控拍到的那个人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你是一米七二。你穿多大的鞋？”
“四十二码。”
“现场提取到的鞋印是三十六码。”宋明哲站起来，走到审讯桌前，“所以凶手不可能是一个人。刀上有你的DNA，不是因为你捡了刀，是因为你把刀从凶手手里接过来。”
董某的脸抽动了一下。
“那个人雇了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那个人戴了口罩和墨镜，从头到尾没露过脸。说把刀扔到排水沟里，就给我一万块钱现金。我手头紧就接了。我们交接的时候他戴着手套，我没戴，就接过来。”
“声音呢？”宋明哲问。
“没说话。所有的话都是在手机上打的字。我连是男是女都不确定。”
宋明哲看着董某的眼睛，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至少是他以为的真话。
他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张队在走廊里等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被禁烟令逼得只能用手指夹着过瘾。
“雇人丢刀——这位和上次雇梁志辉动手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情凶手。”宋明哲停住脚步，“梁志辉和董某接到的指示方式不同。梁志辉收到的是加密邮件，有完整方案。董某这边是面对面打手势，给现金。中间人的操作习惯不一样。”
“但模仿林知意的人还是同一个。”
“对。身高一米六五、女性体态、左脚微跛。两次犯罪现场都出现了这个人。一次是用步态留下线索，一次是用监控留下影像。”
张队终于掏出打火机点了那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散开：“那就是逮着同一个方向查。”
“查步态模仿的来源。步态数据不是公开信息，林知意的步态数据存储在她生前实验室的运动捕捉系统里。能拿到这些数据的人，才能完成这个程度的模仿。”
张队转头看着他。
“老宋。你这是在把枪口往回挪——这个人的步态模仿得不只是像。如果那个运动捕捉系统五年前没被爆炸毁掉，那能拿到数据的只有一种人。”
“对。”
宋明哲把冷咖啡的纸杯捏扁，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就是五年前在实验室里和她一起工作的人。”
专案组的临时会议在上午八点召开，地点是省厅四楼的小会议室。到场的有刑侦总队张队、技术科老周、物证组两名骨干，以及被宋明哲叫来旁听的实验室档案管理员——一个头发花白、在档案室里坐了二十年的阿姨。宋明哲把两份步态分析报告和刀柄DNA比对报告投影在大屏幕上。
“枫林别墅案的凶手在客观物理层面不可能是林知意。刀柄上的DNA属于男性嫌疑人董某。别墅外围的鞋码是三十六码，与林知意的鞋码一致但可以伪造。监控画面显示的行凶者身高一米六五、女性体态、左脚微跛。”
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步态分析报告的某一行数据。
“但是步态数据显示，监控中这个人左脚落地的延迟时间是零点二秒，落地角度十八度。和林知意的步态数据完全一致。这种步态不是天生的，是踝关节粉碎性骨折和肌腱重建手术之后的代偿性步态。要复刻它只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模仿者本身就有同样的旧伤。统计学上几乎不可能。”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模仿者拿到了林知意生前实验室运动捕捉系统里的精确步态数据，经过反复训练重现了每一步的角度和节奏。这是我们可以确认、也应该优先追查的方向。”
他把激光笔放在桌上。
“所以结论很清楚。”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小陈坐在角落，老周摘了眼镜在揉鼻梁，张队掐灭了烟头在认真听。
“这不是林知意。有人在模仿她。我们要找的，是一个能够接触到她生前实验数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