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玉佩的秘密，是在半个月后的月圆之夜。
那天萧辰的寒毒又发作了——虽然没第一次那么严重，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还是让他躺在干草上直哆嗦。石猛去讨热水了，窝棚里只剩他一个人。月光从茅草棚顶的破洞漏进来，正正照在他胸口。
他下意识地摸出玉佩，想用那点温润的热度暖暖手。
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下，那块血色玉佩……在发光。
不是之前吸收寒毒时那种一闪即逝的红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月白中泛着血色的微光。光很弱，但在漆黑的窝棚里足够醒目。玉佩像是活过来了，在月光里缓缓“呼吸”，光芒随着呼吸的节奏明暗交替。
萧辰坐起身，把玉佩举到眼前。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月光照在玉佩上，竟然没有反射，而是……被吸进去了。就像水滴渗进海绵，月光一丝丝、一缕缕，没入玉佩深处。玉佩表面的光泽随之流转，像有水银在里面缓缓滚动。
他试着把玉佩移出月光范围。
光芒立刻黯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血色。
再移回来。
月光再次被吸纳，玉佩再次发光。
萧辰的心跳加快了。
他想起那个破碎巨剑的梦，想起虚空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想起“执剑人”三个字。这玉佩……到底是什么？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石猛回来了。萧辰赶紧把玉佩塞回怀里，躺下假装睡觉。
石猛端着半碗热水进来，看见他闭着眼，叹了口气：“又睡了？水都白讨了。”他把碗放在一边，自己也躺下，很快鼾声就起来了。
萧辰等鼾声平稳了，才悄悄睁开眼。
月光还在那个破洞里流淌。
他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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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有夜禁。
日落之后，所有矿奴必须待在窝棚里，不准外出。巡逻的监工牵着狼狗，提着灯笼，每隔半个时辰绕场一周。被抓到夜出的，轻则鞭刑，重则直接挂在木桩上——那些风干的尸体就是警示。
但萧辰必须出去。
他需要月光，需要弄清楚玉佩的秘密。
第一次尝试是在三天后。那晚月亮不圆，但很亮。他等到后半夜，石猛睡得最沉的时候，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溜出窝棚。窝棚区的夜晚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巡逻的灯笼光在百丈外晃动，他算准了时间，在灯笼光转过去的那一瞬，飞快地冲向矿洞区。
他没敢去太远，找了个离窝棚区最近的废弃矿坑——那是几年前挖塌的，后来被封了，但边缘有条裂缝能钻进去。坑不大，深约两丈，底部堆着碎石和朽木。
他坐在坑底，抬头看天。
月亮悬在头顶，清冷的银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怀里的玉佩上。
他拿出玉佩。
果然，又开始发光了。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月光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成肉眼可见的银白色细流，丝丝缕缕没入玉佩。玉佩吸收月光后，内部开始流转起一种冰蓝色的光，那光很冷，但又不刺骨，反而有种清冽的舒适感。
然后，变化发生了。
玉佩不再只是吸收月光，开始“反哺”。
一缕冰凉的气流从玉佩中渗出，顺着他握玉的手指，钻进皮肤，沿着手臂的经脉缓缓上行。那气流很细，像头发丝，但所过之处，冻僵的肌肉开始松弛，瘀堵的血脉开始通畅，连背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鞭伤，都传来一种清凉的舒爽感。
萧辰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气流在体内游走。
它先是在四肢循环一圈，然后汇聚到胸口，再从胸口分散到五脏六腑。最后，它朝着丹田的位置流去。
丹田已经破碎了。
那里本该是修士储存真气的“气海”，现在却像个漏了的皮囊，空空荡荡，还布满了裂纹。气流流到那里时，明显停滞了一下，然后开始尝试……修补？
不是真的把裂纹粘起来，而是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点点滋润、浸润。裂纹还在，但那种空洞的、漏风的感觉减轻了。破碎的边缘似乎……圆润了一点点？
气流在丹田盘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缓缓消散。
萧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月光下呈银白色，像练气有成的修士吐纳时的“灵气”。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丹田——还是空的，但没那么疼了。
他看看手里的玉佩，又看看天上的月亮。
然后，他做出了第二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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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他又来了。
这次他胆大了一些，在废弃矿坑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月光更盛，玉佩吸收的速度更快，反哺出的冰凉气流也更充沛。那气流在体内循环了整整三圈，最后在丹田停留的时间更长。
第三夜，月亮接近满圆。
萧辰盘腿坐在坑底，玉佩平放在掌心，正对月光。这一次，异象更明显了——月光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银白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玉佩上方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玉佩贪婪地吸收着，表面的血色越来越淡，内部的冰蓝光芒越来越盛。
反哺出的气流不再是头发丝那么细，而是像小溪流，汩汩地涌入他体内。
气流在经脉里奔腾，冲刷着寒毒残留的淤堵，修复着鞭伤和内伤。最后，它再次汇聚到丹田。
这一次，变化发生了。
破碎的丹田中心，那些散乱的真气残渣——是之前化功散没能彻底化尽的，还有国师玄阴冰焰残留的冰寒气息——在冰凉气流的牵引下，开始缓缓旋转。
起初很慢，像微风中的尘埃。
然后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萧辰内视己身，“看见”了那个过程——破碎的真气残渣、冰焰的寒气、还有玉佩反哺的冰凉气流，三者混合，在漩涡中心挤压、凝聚、坍缩。
最后，凝成了一粒“种子”。
只有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半透明，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仔细看，那“种子”的形状……像一柄微缩的剑。
剑形气种。
它在破碎的丹田中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冰凉的气息，那气息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寒气尽消，暗伤愈合。
萧辰睁开眼，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抬起右手——断指处，那种麻痒的感觉更明显了。他扯开包扎的破布，在月光下仔细看。
伤口边缘的腐肉，真的少了。
骨头茬子的颜色，从死灰色变成了正常的骨白。虽然拇指还没长出来——也不可能长出来——但断口处的血肉，似乎在……生长？
不是长出新的拇指，而是伤口在愈合，从里往外，一点点收口。
他握了握拳。
四根手指，握不成拳。但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减轻了。手指更有力了，虎口的裂伤几乎完全愈合，掌心的老茧重新变厚。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枚玉佩，因为这月光。
萧辰把玉佩紧紧握在手心，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
月亮很亮，很冷，像一只巨大的、无情的眼睛，俯瞰着人间。但他现在看着它，心里第一次有了……希望。
微弱的希望。
但确实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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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月亮真正圆了，像个银盘悬在夜空。萧辰算准了巡逻的时间，又一次溜出窝棚，熟门熟路地钻进废弃矿坑。
这一次，他更大胆了。
他不但拿出玉佩吸收月光，还尝试着主动引导那股冰凉气流——用意念控制它在体内循环，重点冲刷右手断指处和背上最深的几道鞭伤。
气流很听话。
它在经脉里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修复的效果也越来越明显。萧辰甚至能“看见”气种在丹田里微微发光，每吸收一缕月光转化的气流，它就壮大一分，颜色也更凝实一分。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修炼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危险。
直到——
“咔。”
一声极轻微的，踩碎枯枝的声音，从坑外传来。
萧辰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下，坑口的边缘，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影子慢慢移动，然后，一张狰狞的脸出现在坑口上方——独眼，疤痕，咧开的嘴里是黄牙。
熊罴。
他蹲在坑边，独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像猫看着掉进陷阱的老鼠。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进坑底，照在萧辰苍白的脸上。
“小老鼠，”熊罴咧嘴笑了，声音像砂纸磨铁，“可算找到你了。”
萧辰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下意识地把玉佩往怀里塞，但动作太明显，熊罴看见了。
“藏什么呢？”熊罴眯起眼，“拿出来。”
萧辰没动。
熊罴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四周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监工围了上来，手里都提着棍棒和灯笼。灯光把废弃矿坑周围照得通明，萧辰像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自己上来，”熊罴说，“还是我让人下去‘请’你？”
萧辰慢慢站起来。
他抬头看着坑口那一圈狰狞的脸，看着熊罴那只独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握紧了左手——掌心，还握着那片从冷宫带出来的碎瓷。
月光很冷。
风很冷。
但他的心，忽然不冷了。
“我上来。”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