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矿的时候,萧辰知道了什么叫“九阴寒毒”。
那天他们挖到了一个新的矿层。岩壁的颜色从普通的灰黑变成了深蓝色,摸上去像冰,镐头砸上去溅起的不是火星,而是一蓬蓬细碎的冰晶。空气更冷了,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霜花,挂在睫毛上沉甸甸的。
“这层不能挖太久。”石猛一边挥镐一边低声说,“蓝岩层寒毒重,待超过两个时辰,寒气入骨,会落下病根。”
萧辰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背上的鞭伤还没好,每挥一下镐,伤口就撕扯着疼。但他不敢停——昨天石猛帮他挖了一半,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拖累他了。
独眼监工站在远处,抱着胳膊看他们。他的目光像刀子,在每个人身上刮过。矿奴们都不敢说话,只能埋头苦干,偶尔有人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冰碴。
萧辰挖着挖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指尖发麻,像被针扎。很快,那种麻变成了冷,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顺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泛青了,指甲盖变成了紫黑色。
“石猛哥……”他声音发颤。
石猛转头一看,脸色变了:“你中毒了!快停手!”
可是已经晚了。
寒气像活物一样钻进他体内。丹田那里空荡荡的,原本该有真气抵御的地方,现在只剩个破碎的空洞。寒气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血液凝固,肌肉僵硬。
萧辰手里的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可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的响声在寂静的矿洞里格外清晰。眼前开始发黑,岩壁上的蓝光在视线里扭曲旋转。
“监工大人!”石猛冲过去扶住萧辰,“他中寒毒了!得马上上去!”
独眼监工慢悠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才一个时辰就扛不住了?”他踢了踢萧辰的小腿,“废物。”
“他丹田碎了,没真气护体!”石猛急道,“这样下去会死的!”
“死了就死了。”独眼监工转身要走,“矿场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石猛猛地站起来,挡在监工面前。他个子比监工高一个头,虽然脚上戴着镣铐,但那股子气势还是让监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独眼监工手按在鞭子上。
“规矩上说,矿奴中寒毒,可以上去休息一天。”石猛盯着他,“这是熊爷定的规矩。”
两人僵持了几秒。
其他矿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没人说话,但那些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是期待,还是看热闹?
独眼监工最后松开了鞭子:“行,按规矩来。你背他上去,今天你的定额翻倍——两百斤。挖不够,你们两个一起挨鞭子。”
石猛咬了咬牙:“好。”
他把萧辰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萧辰趴在他背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寒气在体内乱窜,像无数根冰针在骨头缝里扎,疼得他想惨叫,可喉咙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出了矿洞,外面是白天。阳光很刺眼,但一点都不暖和。石猛把萧辰背回窝棚,放在干草上,又跑出去讨了碗热水——是用自己明天那顿口粮换的。
“喝。”石猛把碗凑到萧辰嘴边。
萧辰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勉强喝下去几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却像浇在冰山上,一点用都没有。寒气已经浸透了五脏六腑,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肺叶结了冰。
石猛脱了自己的破棉袄,盖在萧辰身上。可棉袄太薄,挡不住从内而外散发的寒气。萧辰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脸上结了一层薄霜。
“撑住。”石猛握着他的手,那手冷得像死人,“撑到晚上……晚上会好些……”
萧辰想说谢谢,可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睁着眼,看着窝棚顶漏进来的那一点光,感受着身体一寸一寸被冻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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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是最难熬的。
寒毒在阳光下不但没减弱,反而更猖狂。萧辰躺在干草上,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疼。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窖,又像被埋在了雪地里,寒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在血管里凝结成冰碴。
石猛中午回来了一趟,给他带了半个窝头。萧辰吃不下,咬了一口就吐出来——吐出的东西里带着冰碴。
“这样不行。”石猛急得团团转,“得找药……可矿场哪有药……”
萧辰摇摇头,示意他别费心了。他自己知道,这毒不是普通草药能解的。九阴寒毒,专门侵蚀修士经脉,他要是丹田完好,运转真气就能逼出去。可现在……只能硬扛。
扛得过就活,扛不过就死。
就像母妃,就像福贵,就像小荷。
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个结局。
石猛下午又下矿去了。走之前,他把窝棚里能找到的所有破布、干草都堆在萧辰身上,可那点东西挡不住寒毒。萧辰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挣扎,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活着,有时候觉得已经死了,灵魂飘在半空,看着下面那具冻僵的身体。
天黑了。
石猛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背上的竹筐满了——他完成了两百斤的定额。看到萧辰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可看到萧辰的样子,心又沉了下去。
萧辰已经不动了。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脸上、手上、所有露出的皮肤都泛着青黑色,像冻死的人。石猛伸手探他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点微弱的凉气。
“萧辰?萧辰!”石猛晃了晃他。
没反应。
石猛咬了咬牙,转身冲出窝棚。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回来——是去找矿场那个半吊子郎中求的,用他接下来三天的口粮换的。
他扶起萧辰,把药汤往他嘴里灌。
萧辰本能地吞咽,可药汤刚喝下去,身体就剧烈抽搐起来,然后“哇”一声全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不止是药,还有暗红色的血块,血块里混着冰晶。
石猛看着那摊血,眼睛红了。
他跪在萧辰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撑住啊……你他娘的撑住啊……老子用三天口粮换的药,你别浪费……”
萧辰听不见。
他的意识沉在黑暗深处,那里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寒毒像无数条毒蛇,在经脉里游走,啃噬着每一寸血肉。疼,太疼了,疼到极致反而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虚无。
他想,就这样吧。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疼了,不用恨了,不用在这地狱里挣扎了。
可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扯了他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扯,是意识深处的一种牵引。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在黑暗的最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他“看”过去。
是那枚玉佩。
在意识的世界里,它不再是实物,而是一团温暖的红光,在冰冷的黑暗中缓缓旋转。红光很弱,随时会熄灭的样子,但它固执地亮着,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萧辰的残存意识被牵引过去,触碰到那团红光。
一瞬间,现实中的身体有了反应。
窝棚里,石猛看见萧辰忽然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萧辰的嘴唇动了动——不是说话,是在咬。牙齿狠狠咬在下唇上,咬破了皮,血渗出来。
一滴血,滴在胸口。
那里,衣服下面,是那枚血色玉佩。
石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萧辰胸口的衣服……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红得像血,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但石猛确定自己看见了——因为那光闪过的瞬间,窝棚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不是真的变暖,是那种刺骨的寒意,减弱了一丝。
萧辰的身体又抽搐起来。
这次更剧烈,像有东西在他体内挣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竟然映出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然后,石猛看见了更诡异的一幕。
萧辰裸露的皮肤上,那些青黑色的寒毒痕迹,开始……流动。
像墨汁在水里晕开,但方向是反的——从四肢往胸口汇聚。青黑色顺着血管的走向,一丝丝,一缕缕,流向心口的位置。流动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
萧辰的表情也从痛苦变成了……茫然。他睁着眼,看着窝棚顶,眼神空洞,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在继续。寒毒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从四肢百骸抽离,汇聚到胸口,然后……消失。
不是消散,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石猛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只能看着,看着萧辰身上的青黑色一点点变淡,看着他的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看着他的脸色从死灰慢慢恢复一点点血色。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丝青黑色从萧辰指尖消失时,他胸口那点微弱的红光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窝棚里恢复了黑暗。
但温度,真的回升了。
不是温暖的回升,是那种要冻死人的寒气,消失了。现在的冷只是正常的冬夜冷,能扛得住的冷。
萧辰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袅袅上升。他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焦距。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体里那种万蚁噬骨的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暖流。
很细,很微弱,像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热气,在心口的位置缓缓盘旋。那热气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冻僵的血肉开始复苏,麻木的肢体恢复知觉。
而当那缕暖流游走到右手时——
萧辰浑身一颤。
断指处,那截缺了拇指的残根,传来一阵……麻痒。
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在血肉里生长的痒。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他猛地坐起来,扯开右手裹着的破布。
石猛凑过来看。
断指处的伤口还是那样,化脓,溃烂,惨不忍睹。但仔细看,伤口边缘的腐肉……似乎少了一点点?而且骨头茬子露出的部分,颜色好像……正常了些?
“你……”石猛盯着他,声音发干,“刚才……怎么回事?”
萧辰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在黑暗里,玉佩不再是纯粹的血红色,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泽,像月光下的血玉。摸上去不再是冰凉,而是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
“是它。”萧辰喃喃道,“它吸走了寒毒。”
石猛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就是块普通的玉啊……”
“不普通。”萧辰拿回玉佩,握在手心,“我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东西。”
他没说那个破碎巨剑的梦,没说那句“待你尝遍人间苦”,也没说眉心曾经没入过一道血色月牙。这些事太诡异,说出来石猛也不会信。
但他自己信。
石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能救命就是好东西。”他把破棉袄重新盖在萧辰身上,“睡吧。明天还得下矿。”
萧辰躺下,把玉佩紧紧贴在胸口。
那缕暖流还在体内缓缓游走,每游走一圈,寒气就消散一分,体力就恢复一丝。当暖流再次经过右手断指处时,那种麻痒的感觉又来了。
很轻微,但确实在发生。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活下去。
不是苟延残喘的活。
是真正地,握得住东西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