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寒铁矿比普通石头沉得多，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就有十来斤重。矿镐砸在岩壁上，震得虎口开裂，每挥一下，右手的断指处就传来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监工就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皮鞭时不时在空中甩出一声爆响，像毒蛇吐信。
深井下的温度低得可怕。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挂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冰碴。岩壁摸上去像冰，镐头砸上去溅起的火星都是冷的。矿奴们一个个佝偻着背，机械地挥舞着工具，没人说话，只有镐头凿击岩壁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萧辰干了不到半个时辰，手臂就开始发抖。
不是累的，是虚。丹田破碎后，他的身体比普通人还弱，加上连日高烧、饥饿、伤痛，能站着已经是个奇迹。可监工不管这些——深井队的监工是个独眼龙，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像鹰一样盯着每个人。
“新来的！”独眼龙走到萧辰面前，用皮鞭挑起他的下巴，“动作快点！照你这速度，天黑都挖不够五十斤！”
萧辰咬着牙，又挥起镐。这一下砸偏了，镐头擦着岩壁滑开，火星溅到他脸上，烫出一串水泡。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废物。”独眼龙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萧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裂开，血糊了一手；右手断指处的包扎早就松了，脓血渗出来，把镐柄染得黏糊糊的。
“喂。”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沉。
萧辰转过头，看见隔壁矿道里有个壮汉正看着他。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虽然穿着破单衣，但骨架和站姿明显是练家子。他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很亮，像黑暗里的两盏灯。
“新来的？”壮汉问。
萧辰点点头。
“你这样不行。”壮汉走过来，看了眼他手里的镐，“镐头都锈了，柄也裂了，用这玩意儿挖矿，累死你也挖不够数。”他把自己手里的镐递过来，“用我的。我这把好使。”
萧辰愣住了。
在矿场这种地方，一把好工具就是命。有人为了一把铁镐能打得头破血流，这人居然主动把自己的镐让出来？
“拿着。”壮汉把镐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那把破镐，“我力气大，用破的也能挖。你不行，你太虚了。”
萧辰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镐，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谢啥。”壮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点。”
他回到自己的矿道，抡起破镐就开始干。动作很熟练，每一镐都砸在岩壁的薄弱处，大块大块的矿石哗啦啦往下掉。萧辰看着，深吸一口气，也挥起了镐。
有了好工具，确实轻松不少。但体力还是跟不上，挖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气。那壮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见他速度慢了，就多挖几块，悄悄踢到他脚边的矿石堆里。
就这样熬到收工。
矿洞深处传来铜锣声——那是收矿的信号。矿奴们纷纷停手，把挖好的矿石装进竹筐，背到洞口过秤。独眼监工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旁边站着两个打手。
队伍排得很长。一个个矿奴背着竹筐上前，监工称重，报数，记账。够一百斤的，领一块木牌——凭木牌可以去领晚饭。不够的，当场挨鞭子。
轮到萧辰时，他背着竹筐走到秤前。
竹筐放上去，秤杆颤了颤，停住。
“七十三斤。”独眼监工瞥了一眼，声音冰冷，“不够。”
萧辰的心沉了下去。
“按规矩，少一斤，一鞭子。”独眼监工放下账本，拿起桌上的皮鞭，“你少了二十七斤，二十七鞭。”
两个打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萧辰，把他按在旁边的木桩上。木桩上满是暗红色的污迹，不知浸过多少人的血。
“等等！”
那个壮汉忽然从队伍里冲出来，挡在萧辰面前：“监工大人，他新来的，头一天下矿，不懂规矩。您饶他这次，明天他肯定挖够！”
独眼监工眯起眼睛：“石猛，你又是哪根葱？替他出头？”
原来他叫石猛。
“俺不是出头，是讲道理。”石猛挺着胸膛，“新人第一天下矿，能挖七十多斤不错了。您给他个机会……”
“机会？”独眼监工笑了，那笑容很冷，“在黑石矿场，没有机会，只有规矩。”
他一挥手：“连他一起打。扰乱秩序，十鞭。”
打手立刻上前，把石猛也按在木桩上，和萧辰并排。
鞭子扬起来了。
是特制的牛皮鞭，鞭梢浸过盐水，抽在人身上能带下一层皮。独眼监工亲自动手，第一鞭抽在萧辰背上——
“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
萧辰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木桩里。火辣辣的疼从背上炸开，像被烙铁烫过。
第二鞭，第三鞭……
鞭子有节奏地落下，每一下都精准地抽在同一个位置。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血很快浸透了破囚衣，顺着脊梁往下淌。萧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鞭子破空的呼啸，和自己压抑的闷哼。
旁边的石猛一声不吭，硬生生挨了十鞭。鞭子抽在他结实的背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二十七鞭抽完，萧辰几乎瘫在木桩上。背上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有灼烧般的疼，疼得他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独眼监工扔下鞭子，甩甩手腕：“拖走，别碍事。”
两个打手把萧辰和石猛拖到一边，扔在地上。队伍继续过秤，没人多看他们一眼——这种事每天都有，见怪不怪了。
萧辰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血从背上不断涌出，渗进泥土里，形成一小片暗红。他想动，可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呼吸都扯着伤口疼。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他扶起来。
是石猛。
“还能走吗？”石猛问，声音很低。
萧辰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猛没再说话，弯腰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窝棚区走。萧辰趴在他宽阔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背上伤口渗出的血，和自己背上的血混在一起，湿漉漉的，温热的。
天已经黑了。
矿场点起了零星的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窝棚区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孩子微弱的哭声——有些矿奴是带着家眷发配来的，女人和孩子住在另一片窝棚。
石猛把萧辰背进一个低矮的窝棚。
棚子很小，勉强能躺两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个破包袱，再没别的东西。石猛把萧辰放在干草上，从包袱里翻出个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
“转过去。”他说。
萧辰艰难地侧过身。石猛撕开他后背的破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鞭伤。伤口很深，有些地方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石猛倒吸一口冷气：“这独眼龙，下手真他妈黑。”
他挖出一大块药膏，涂在萧辰背上。药膏冰凉，涂上去的瞬间刺痛难忍，但很快就有种麻木的舒适感蔓延开来。
“这药……”萧辰嘶声问。
“俺自己采的草药捣的。”石猛一边涂一边说，“矿场上受伤是常事，没药不行。”他顿了顿，“你这伤……得养好几天。明天别下矿了，不然伤口化脓，会死人的。”
“不下矿……没饭吃。”萧辰说。
石猛沉默了。
涂完药，他从包袱里又翻出两个黑面馍馍，递给萧辰一个：“吃吧。俺今天挖得多，多领了一个。”
萧辰看着那个馍馍，喉咙发紧：“我……”
“别废话，吃。”石猛把馍馍塞进他手里，自己啃起另一个，“俺娘说过，活着比啥都强。死了，就啥都没了。”
窝棚外风声呼啸，吹得棚顶的茅草哗啦作响。远处传来监工巡夜的呵斥声，和几声狗吠。
萧辰慢慢啃着馍馍。很硬，很糙，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但他一口一口，固执地吃完。
“石猛哥，”他吃完馍馍，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石猛靠在棚壁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俺爹以前是边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驻守北疆，跟蛮子打了十几年仗。三年前那场大战，俺爹那队人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朝廷说他们通敌，把罪名扣在死人头上，活着的老婆孩子全发配到这儿。”
他顿了顿，继续：“俺家男丁七个，爹，三个叔叔，两个哥哥，还有俺。发配路上，叔叔们病死了，哥哥们被监工打死了，就剩俺一个。”他转过头，看着萧辰，“所以俺知道，在这儿，一个人活不下去。得互相帮衬，才能多活几天。”
萧辰心脏一缩。
他想起了福贵，想起了小荷，想起了母妃。
都是因为他，才死的。
“我……”他嗓子发干，“我害死了很多人。”
石猛没接话，只是又递过来一个馍馍——他自己的那个，只啃了一半。
“吃。”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萧辰接过馍馍，握在手里，没吃。
“石猛哥，”他问，“你恨吗？”
“恨谁？”石猛笑了，那笑容很苦，“恨蛮子？恨朝廷？还是恨这贼老天？”他摇摇头，“恨不动了。俺娘临死前说，能活一个是一个。俺得活着，替他们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矿场。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张年轻但沧桑的脸。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挖矿。你伤重，俺帮你挖一半。但剩下的，你得自己来。在这儿，没人能一直靠别人。”
萧辰躺在干草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他握紧手里的馍馍，握紧怀里的玉佩。
然后闭上眼。
窝棚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石猛站在门口，守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