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的牛车只捱到第五天。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歇脚。那是片光秃秃的山坳，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卷着沙土和碎石子，打得人脸生疼。老赵头把牛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在背风处啃干粮——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就着皮囊里冰凉的井水。
萧辰裹着那床破棉被坐在车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这五天里，他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但右手断指处还在化脓，高烧时退时起。老赵头隔两天给他换次药，用的是一种黑乎乎的草药糊，味道刺鼻，但确实能让伤口收敛些。
“娃子，过了这个山口，再往北走五十里，就是‘黑石镇’了。”老赵头啃完窝头，抹抹嘴，“俺只能捱你到那儿。镇上有炭行，俺得去交炭，然后就得回头了。”
萧辰点点头。他知道老赵头已经仁至义尽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农，能把他这个浑身是伤、来历不明的人捎上几百里，还分他干粮、给他包扎，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赵伯，”他轻声说，“谢谢。”
老赵头摆摆手：“谢啥。俺看你啊，不像坏人。就是命苦。”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天快黑了，咱就在这儿歇一夜，明儿个一早赶路。”
夜里风更大，吹得牛车吱呀作响。萧辰缩在棉被里，还是冷得发抖。心口的玉佩持续散发着温润的热度，那暖流很微弱，但确实在帮他抵御寒意。他摸着玉佩，又想起那个破碎巨剑的梦，还有那句“待你尝遍人间苦”。
苦，他已经尝够了。
可执剑呢？
他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苦笑。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是那片虚空，又是那些坠落的碎片，但这次更模糊，更混乱。他好像在追赶什么，又好像在被什么追赶。
然后他被惊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喝骂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山坳里还笼着一层薄雾。透过雾气，能看见十几骑黑甲骑兵正从山口方向冲过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擂鼓。
“官、官爷！”老赵头吓得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旱烟袋都掉了。
骑兵在牛车前勒马。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军官，穿着大玄边军的制式皮甲，腰挎弯刀。他扫了一眼牛车和老赵头，目光最后落在萧辰身上。
“车上什么人？”军官问，声音粗哑。
“是、是俺在路上捡的娃子……”老赵头结结巴巴，“受了伤，俺就捎他一程……”
军官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牛车前。他盯着萧辰看了几息，忽然伸手，一把扯掉萧辰身上的破棉被。
囚衣露了出来。
虽然脏得看不出原色，但胸前那个用黑漆写的“囚”字，在晨光里依然刺眼。
军官笑了，笑得狰狞：“可算找着了。”他回头对手下喊，“就是他！废皇子萧辰！画像上的人没错！”
骑兵们哗啦一声围了上来。
萧辰想挣扎，可高烧让浑身软绵绵的，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老赵头扑过来想拦，被一个骑兵用刀鞘狠狠砸在肩膀上，踉跄着摔倒在地。
“官爷！官爷手下留情！他还是个孩子——”
“老东西，滚开！”军官一脚踹开老赵头，“私藏逃犯，按律当斩！念你不知情，饶你一条狗命，赶紧滚！”
老赵头趴在地上，看着萧辰，眼里全是惊恐和愧疚。
萧辰对他摇摇头，用口型说：快走。
老赵头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跑向自己的牛。他解了缰绳，赶着牛车慌慌张张地往山口外跑，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军官这才转过身，蹲在萧辰面前，咧嘴笑了：“三殿下，可让咱们好找啊。林豹那个废物，居然让你跑了，回去少不了一顿军棍。”他伸手捏住萧辰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您倒是命大，这都没死。”
萧辰盯着他，没说话。
“不过也好，”军官松开手，“您要是死了，咱们这趟差事就算白跑了。北冥边陲黑石矿场，还等着您去挖矿呢。”
他站起身，挥手下令：“绑起来，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用粗麻绳把萧辰捆了个结实，扔上一匹备用马的马背。马走起来颠簸得厉害，萧辰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可一天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天。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到后来，地上已经开始结薄冰，路两旁的树全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的骨剑。押送的士兵们都不怎么说话，一个个缩在皮袄里，只露一双眼睛，眼神冷漠得像看牲口。
萧辰一直在发烧，时醒时昏。醒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玉佩在持续散发暖流，那暖流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吊着他的命。昏的时候，就是那个破碎巨剑的梦，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比上次更清晰一点。
终于，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日子里，他们到了。
黑石矿场。
第一眼看见它时，萧辰以为到了地狱。
那是一片巨大的、裸露的山体，山体是黑色的，黑得像烧焦的炭。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低矮的窝棚，歪歪斜斜，有些甚至就是几块破木板搭的。窝棚之间是泥泞的小路，路上走着一个个佝偻的身影——都穿着破旧的单衣，脚上拴着铁链，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更远处，是矿洞的入口。
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巨兽张开的嘴，嵌在山体上。有些洞口冒着白气，那是地底深处的寒气；有些洞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背上背着沉重的竹筐，筐里是黑色的矿石。
空气里有股怪味——煤灰味、汗臭味、还有某种金属的腥味，混在一起，闻得人作呕。
“下马！”军官喝道。
萧辰被拖下马背，脚下一软，跪在泥泞里。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化开，混着泥水流进脖子，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一个巨汉从窝棚区走了过来。
真的是巨汉——身高超过九尺，膀大腰圆，胳膊比萧辰大腿还粗。他光着上半身，只穿条皮裤，一身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疤痕，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烫伤，还有些像是野兽抓的。最吓人的是他的脸：左眼是瞎的，眼皮耷拉着，右眼却亮得瘆人，看人时像饿狼盯着猎物。
“熊爷。”军官对巨汉抱拳，语气带着敬畏，“人带来了。”
熊罴——这就是监工头目。他走到萧辰面前，低头看了看，独眼里闪过一道光：“这就是那个皇子？”
“是，废皇子萧辰。”
熊罴蹲下身，一把抓住萧辰的右手，扯掉裹着的粗布。断指处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脓血混着腐肉，散发出一股恶臭。
“右手废了？”熊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也好，少根手指，偷懒的时候抓不住镐。”
他松开手，站起身，对军官说：“行了，人我收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军官如释重负，赶紧带人上马走了。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熊罴这才重新看向萧辰，独眼里全是戏谑：“三殿下，欢迎来到黑石矿场。”他伸手拍拍萧辰的脸，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拍倒，“在这儿，没有皇子，没有贵人，只有矿奴。你每天要挖一百斤‘寒铁矿’，挖不够，没饭吃。偷懒，挨鞭子。想逃——”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看到那边没有？”
萧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矿场边缘，立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东西——起初萧辰以为是破布，仔细看才发现，是人。已经死了，风干了，像腊肉一样挂在风雪里，有些只剩骨头架子。
“那些就是逃跑的。”熊罴说，“挂了三年了，警醒着呢。”
他招招手，立刻有个瘦小的监工跑过来。
“老疤，把他编进‘深井队’。”熊罴吩咐，“今天就开始干活。”
叫老疤的监工是个驼背，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拼凑起来的。他看了一眼萧辰，摇摇头：“熊爷，他这身子骨，进深井队，怕是撑不过三天……”
“死了就死了。”熊罴转身，头也不回，“反正皇后娘娘交代了，让他‘死得自然点儿’。深井队正合适。”
老疤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副铁镣，咔嚓一声锁在萧辰脚踝上。铁链很沉，拖着走时哗啦作响。
“走吧。”老疤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先去领工具，然后下矿。”
萧辰被老疤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窝棚区。沿途的矿奴们麻木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看一件死物。有人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吐在泥泞里。
工具棚里堆满了铁镐、铁锹和竹筐。老疤扔给萧辰一把最破的镐——镐头都锈了，木柄裂了好几道缝，用麻绳胡乱缠着。
“背上。”老疤又扔过来一个竹筐。
萧辰用左手拿起镐，把竹筐背在背上。竹筐很沉，边缘的竹篾扎进肩膀，疼得他嘶了一声。
“这就疼了？”老疤冷笑，“等会儿下井，有你受的。”
他拖着萧辰走向一个矿洞。
那是所有矿洞里最大的一个，洞口有三丈宽，里面黑黢黢的，往外冒着白气。洞口旁边立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两个字：深井。
已经有不少矿奴聚集在洞口，排队准备下井。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没人说话，只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老疤把萧辰推进队伍末尾：“跟着前面的人走。井底下有监工，他会告诉你怎么干。”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矿奴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那个黑暗的洞口。
轮到萧辰时，他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矿奴们头上戴的矿灯，发出微弱的、颤巍巍的光，像鬼火一样在深处飘荡。
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起初还能借着前面矿奴的灯光看清脚下的路——是往下倾斜的甬道，地面湿滑，布满碎石。越往里走，灯光越少，黑暗越浓。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传来监工的喝骂声：“快点！磨蹭什么！”
萧辰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
然后他听见了。
从甬道的最深处，传来一阵声音。
像是人声，又不像。嘶哑，扭曲，断断续续，像野兽垂死的哀嚎，又像恶鬼在地狱里受刑的惨叫。那声音在黑暗的甬道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缝里。
萧辰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前面一个老矿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矿灯的光照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麻木，和一丝……怜悯。
“新来的？”老矿奴哑着嗓子问。
萧辰点点头。
老矿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深井队……欢迎来到地狱。”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下走。
萧辰站在原地，听着那似人非人的哀嚎，从黑暗的最深处一阵阵传来，像潮水，像寒风，像这矿场永不停止的诅咒。
他握紧了手里的破镐。
左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