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在草丛里趴了一夜。
起初他还能听见林豹和那两个黑衣人在附近搜索的动静,骂骂咧咧,脚步声来来回回。后来声音渐渐远了,也许是以为他跑远了去别处追,也许是觉得一个废人在这荒郊野岭活不过一夜,放弃了。
他不敢动。
右手断指处疼得像有火在烧,化脓的伤口在潮湿的草丛里感染得更厉害。左手掌心被碎瓷片割破的伤口也裂开了,血混着泥,黏糊糊地糊了一手。迷药的药效还没完全退,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要命的是冷。
秋夜的风像刀子,刮透湿透的囚衣,钻进骨头缝里。他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想蜷起身子取暖,可稍微一动,浑身伤口就扯着疼。
只有心口那个位置是烫的。
玉佩贴着的皮肤,一直维持着那种奇异的温烫,像有块暖玉在怀里。那股暖流顺着血脉缓缓蔓延,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抵消着寒意和迷药的昏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高烧,也许是累极了。意识像沉进冰冷的深水,一点点往下坠,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然后,黑暗破碎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是突然炸开——像有人用巨锤砸碎了天穹,无数裂痕在虚空中蔓延,裂痕后面是刺目的、无法形容的光。
萧辰“看见”自己飘在无尽虚空里。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只有破碎的、旋转的、光怪陆离的碎片。那些碎片大如山岳,小如尘埃,有些是星辰的残骸,有些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则的具象。
然后,他看见了剑。
不是一柄剑,是无数柄——不,是一柄剑的无数碎片。
在虚空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起初只是一个点,一个微不可察的裂纹,然后裂纹迅速蔓延,像蛛网,像闪电,像命运不可逆转的轨迹。
裂纹遍布了整个视野。
接着,那东西彻底碎了。
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剑,从剑尖到剑柄,寸寸崩解。剑身是暗金色的,上面刻满了繁复到极致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破碎时发出悲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碎片如流星般坠落。
拖着长长的、不同颜色的光尾,划破虚空,坠向八方。有些是炽烈的金色,有些是冰冷的银色,有些是深沉的紫色,有些是……血色。
其中一道碎片,正朝着他飞来。
它很小,在漫天流星中几乎不起眼,但萧辰的眼睛却无法从它身上移开。那道碎片是血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像燃烧的火,像他怀里那枚玉佩的颜色。
它飞得很快。
快到他来不及躲闪——虽然他根本动不了。
碎片在接近他眉心时,忽然改变了形状。它拉伸,扭曲,最后化作一道弯弯的、残月般的红芒,边缘锋利如刀锋。
然后,没入。
眉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不疼,但有一种被烙印的灼热感。那感觉迅速扩散,浸透头颅,浸透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心口——和玉佩的位置重合。
虚空开始崩塌。
碎片、光流、裂纹,一切都在旋转、坍缩、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很老,很苍凉,像从时间的尽头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尘埃:
“天……剑……碎……九……”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然后清晰起来:
“九片归一……天道重临……”
停顿了很久。
久到萧辰以为不会再有了。
那声音最后说,一字一顿,像刻在石碑上的谶言:
“……待你……尝遍人间苦……”
“……方为……执剑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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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辰是被颠醒的。
不是躺在草丛里的那种颠簸,而是在移动——身下是硬木板,随着某种节奏一上一下地晃动,每一次晃动都扯得浑身伤口剧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在头顶移动,还有几根弯曲的、粗糙的木条——是车篷的骨架。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牲口味,混着炭灰的呛人气味。
“哟,醒了?”
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辰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农的脸。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皮肤黑得像抹了炭,眼睛很小,但很亮,戴着一顶破毡帽,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
“娃子,你可算醒了。”老农咂咂嘴,“俺还以为你要不行了呢。”
“这……是哪儿……”萧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牛车上呗。”老农挥了挥鞭子,抽在拉车的老牛背上,“俺今儿个一早去山沟里砍柴,就看见你趴在那儿,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了。俺寻思着,这荒郊野岭的,扔那儿不管,不是冻死就是让狼叼了,就给你弄车上来了。”
萧辰想坐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囚衣,但外面裹了床破棉被,虽然脏得发黑,但好歹挡风。右手断指处被人重新包扎过,用的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虽然简陋,但比之前干净。
“你……给我包的?”他问。
“嗯呐。”老农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俺年轻时当过几年兵,会点粗浅的包扎。你那手……啧啧,谁这么狠心,把指头剁了?”
萧辰没回答。
老农也没追问,眯着眼抽了会儿烟,才说:“娃子,你是从哪儿来的?咋弄成这样?”
“京城。”萧辰说。
“京城?”老农睁大眼睛,“那可老远了!你咋跑这儿来了?逃难的?”
萧辰沉默了片刻:“算是吧。”
“唉,这世道。”老农叹了口气,“俺听说京城里出了大事,有个娘娘用巫蛊害皇上,连累儿子被流放……是不是真的?”
萧辰的心猛地一紧。
他盯着老农,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是试探?是好奇?还是别的?
但老农的表情很自然,就是普通庄稼人聊闲天的样子。
“……是真的。”萧辰说。
“造孽哦。”老农摇摇头,“皇家的事,俺不懂。不过俺寻思着,那娘娘要真害皇上,直接下毒不完了,搞什么巫蛊,怪瘆人的。”
他抽完一袋烟,把烟灰磕在车板上,回头看看萧辰:“娃子,你要去哪儿?俺是去北边贩炭的,只能捎你一段。等到了前面镇上,你得自己想办法了。”
北边。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萧辰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玉佩还在,温温的。梦里那道血色月牙没入眉心的感觉还清晰得可怕,还有那句“待你尝遍人间苦,方为执剑人”。
执什么剑?
他右手拇指都没了。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眉心残留的冰凉。
“我……”他开口,喉咙发干,“也去北边。”
“北边?”老农皱眉,“北边可苦啊,冷得很,还有蛮子打仗。你去那儿干啥?”
萧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这是实话。
皇宫回不去了。京城不能待。天下之大,他一个废人,一个被流放的罪奴,能去哪儿?林豹说不定还在附近搜索,皇后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有北疆——那个原本就要流放他去的地方,也许反而有一线生机。
至少,诏书上是这么写的。
至少,明面上,他“应该”去那里。
老农盯着他看了半晌,咂咂嘴:“行吧。你要去,俺就捎你到能捎的地方。不过说好了,俺只管捎你,不管饭。俺自己就带了三天的干粮,分不了你。”
“谢谢。”萧辰说。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老农摆摆手:“谢啥,顺手的事。”他又挥了一鞭子,老牛慢悠悠地加快了点步子,“对了,娃子,你叫啥名?”
萧辰顿了顿。
“陈……霄。”他说了母妃的姓,和自己名字里拆出一个字。
“陈霄。”老农念叨一遍,“名字挺好听。俺姓赵,村里人都叫俺老赵头。”
牛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远处有低矮的丘陵,更远处是连绵的、灰蓝色的山影。
北边就在那里。
萧辰躺在破棉被里,看着天空。
梦里那柄破碎的巨剑还在眼前晃动,那些碎片坠落的光尾,那道血色月牙,那个苍老的声音……一切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被碎瓷片割破的伤口结了层薄痂,下面还藏着那片瓷。他又摸了摸胸口,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最后,他看向自己裹着粗布的右手。
四根手指,缺了拇指。
再也握不了剑的手。
可那个声音说——“执剑人”。
牛车晃晃悠悠,离京城越来越远,离北边越来越近。老赵头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在空旷的荒野里飘荡。
萧辰闭上眼。
他把梦里的一切,把那句话,深深地、深深地刻进心里。
然后,开始想。
想怎么活下去。
想怎么走到北疆。
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