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囚车停在一座破庙前。
庙不大,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殿室。牌匾早就没了,门板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庙前有棵枯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鬼爪。
“今晚就这儿了。”林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手下,“把马拴好,生火。”
两个兵卒应声,一个去捡柴,一个解囚车的锁。铁链哗啦一声打开,萧辰脚踝上的皮肉已经磨烂了,血和铁锈糊在一起,一动就撕心地疼。
“下来。”兵卒拽了他一把。
萧辰踉跄着爬下囚车,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在车上颠了一天,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右手断指处肿得更厉害了,白布下渗出黄脓。
庙里比外面更破。
神像倒在地上,断成几截,脸上彩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供桌只剩三条腿,斜靠在墙角。地上到处是碎瓦、鸟粪和枯草,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
林豹在还算完整的一块空地上生了堆火。柴湿,烟大,呛得人直咳嗽。他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几个硬邦邦的饼,扔给手下每人一个,最后看了看萧辰,掰了半个扔过去。
饼砸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灰尘。
萧辰没捡。
“不吃?”林豹挑眉,“行,有志气。”他自己啃了一大口饼,含糊地说,“反正明天还得赶路,饿不死就行。”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在破庙的墙壁上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两个兵卒很快吃完,抱着刀靠在墙边打盹。林豹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嚼着饼,眼睛时不时瞟向萧辰,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夜渐渐深了。
外面起了风,吹过破庙的缺口,发出呜呜的怪响。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一声长一声短,在荒郊野岭里显得格外瘆人。
林豹忽然站起来,走到水囊边。他背对着众人,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抖了些白色粉末进水囊,晃了晃,然后转身走回来。
“喝点水。”他把水囊递给一个兵卒。
兵卒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递给另一个。第二个也喝了,擦擦嘴,把水囊递给林豹。
林豹没喝,而是拿着水囊走到萧辰面前。
“给你。”他说,“不吃饭,总得喝口水。”
萧辰抬头看他。
火光映在林豹脸上,那道断眉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眼睛里全是冷光。
“我不渴。”萧辰说。
“不渴也得喝。”林豹蹲下身,把水囊往前递,“这是规矩。路上要是有犯人渴死了,我交不了差。”
他的手很稳,水囊口几乎要碰到萧辰的嘴唇。
萧辰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味道——不是水的清甜,是某种药粉溶解后的气味。他丹田被废后,身体对某些东西变得异常敏感,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喝了。”林豹的声音沉下来。
萧辰盯着水囊,又盯着林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毒蛇在草丛里潜伏,等待致命一击。
他慢慢伸手,接过水囊。
很沉,水在里面晃荡。他举到嘴边,停顿了一下,然后仰头——
假装喝了一大口。
实际上他只是让水沾湿了嘴唇,一滴都没咽下去。但动作很快,在火光昏暗的破庙里,足以骗过旁人。
林豹看着他喉结滚动,笑了。
“这才对。”他拿回水囊,拍拍萧辰的肩膀,“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走回火堆旁,自己也喝了口水——但萧辰注意到,他喝的是另一个水囊,不是刚才那个。
两个兵卒已经昏昏欲睡了。其中一个头一歪,靠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另一个眼皮打架,强撑着说:“头儿,我怎么……这么困……”
话没说完,也睡过去了。
林豹看着他们,脸上笑容消失了。他踢了踢其中一个兵卒,没反应。又踢了另一个,还是没反应。
他转身看向萧辰。
萧辰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也睡着了。
林豹等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对外面吹了声口哨——三短一长。
很快,两个黑影从庙外的黑暗里钻进来。
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只露眼睛。手里提着刀,刀身用黑布缠着,反不出光。两人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
“怎么样?”其中一个低声问,声音沙哑。
“都放倒了。”林豹说,指了指墙角那两个兵卒,“他俩喝了迷药,至少睡到天亮。”又指了指萧辰,“他也喝了,不过量少,半昏半醒吧。”
另一个黑衣人走到萧辰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他鼻息。
萧辰屏住呼吸,心跳得像擂鼓。
“还活着。”黑衣人说,“现在动手?”
“等等。”林豹走过来,“先把他弄醒。皇后娘娘交代,要让他死得明白。”
第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掉塞子,放在萧辰鼻子下面。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来,像烧焦的羽毛混着硫磺。萧辰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火光在眼前晃成一片。他看见三个黑影围着他,刀锋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三殿下,”林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醒了吗?”
萧辰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药虽然没全喝下去,但沾在嘴唇上的那点,还是起了作用。他现在头晕目眩,手脚不听使唤。
“你们……”他嘶声说,“要杀我……”
“聪明。”林豹笑了,“不过不是‘我们’。”他指了指那两个黑衣人,“是他们。两个流窜的江洋大盗,半夜劫道,杀了押送官兵,顺便把你也杀了。明天一早,我会‘侥幸逃脱’,回京禀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为……什么……”萧辰盯着他,“皇后……不是要我到北疆……”
“到北疆?”林豹蹲下来,凑近他的脸,“三殿下,您也太天真了。皇后娘娘怎么可能让您活着到北疆?万一您哪天东山再起呢?万一有人拿您做文章呢?”
他的呼吸喷在萧辰脸上,带着酒气和血腥味。
“所以啊,您得死在路上。但得死得合情合理,不能让人怀疑到宫里。”林豹拍拍他的脸,“放心,很快的。这两位兄弟手法利落,一刀毙命,不疼。”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对黑衣人点点头:“动手吧。干净点。”
两个黑衣人上前。
刀举起来。
萧辰看着那刀锋,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想起母妃撞柱时的血,想起福贵被打烂的身体,想起小荷七窍流血的脸。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也好。他想。死了,就不用疼了,不用恨了,不用在这泥泞里挣扎了。
刀锋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心口骤然发烫。
不是温润的暖,是滚烫,像有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肉上。那热度来得太快太猛,萧辰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肉被灼烧的焦味。
紧接着,一道红光从胸口迸发出来。
很淡,很微弱,在昏暗的破庙里几乎看不见。但那红光扫过两个黑衣人的眼睛时,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啊!”
刀掉在地上。
两人捂着眼睛,踉跄后退,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一个撞到供桌,一个撞到墙壁,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林豹愣住了。
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萧辰胸口闪了一下,然后两个杀手就捂着眼睛惨叫。他下意识拔刀,可刀刚出鞘一半——
萧辰用尽全身力气,朝庙后坍塌的墙洞滚去。
他滚得很快,很狼狈,身上脸上被碎石瓦砾划出一道道血口。但他没停,一直滚,滚出墙洞,滚进庙后的深草丛里。
草丛很深,很密,枯黄的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一头扎进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庙里传来林豹的怒骂:
“废物!追!他跑不远!”
脚步声响起,很乱,很急。有人冲出庙门,在周围搜索。草叶被踩断的声音越来越近,萧辰甚至能听见林豹粗重的喘息。
“妈的,一个废人还能跑?”林豹的声音就在草丛边,“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辰缩在草丛最深处,手指抠进泥地里。心口的玉佩还在发烫,烫得他浑身冒汗,但那种奇异的暖流正顺着血脉蔓延,抵消着迷药的昏沉。
他听见搜索的脚步声在周围徘徊,听见林豹气急败坏的咒骂,听见那两个黑衣人还在庙里呻吟。
风更大了,吹得草丛像海浪一样起伏。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惨白的光照在荒郊野岭上,照在破庙残破的轮廓上,照在草丛里那个蜷缩的、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萧辰闭上眼,把脸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左手还握着那片碎瓷,握得那么紧,瓷片几乎嵌进掌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在敲一口丧钟。
也像在敲一面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