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流放诏
书名:天剑独尊 作者:厌笔书生 本章字数:2814字 发布时间:2026-05-01



诏书是在玄武门前宣读的。


一个小太监捧着黄帛,尖着嗓子,把每个字都拉得很长,像钝刀子在肉上慢慢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皇子萧辰,生母云氏行厌胜邪术,诅咒君王,罪同谋逆。本应连坐处死,朕念其年幼无知,且云氏已伏诛,特法外开恩——革除皇子封号,贬为庶民,流放北冥边陲黑石矿场,永世不得归京。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天上开始掉雨点。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打在青石路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把诏书上的墨字润得有些模糊。


萧辰跪在雨里,囚衣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水洼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陌生的脸。


“接旨吧。”宣旨太监把诏书往前一递。


萧辰伸出左手——右手还裹着白布,不能动。指尖触到黄帛时,那布料冰凉,滑腻,像蛇皮。


“萧辰,领旨。”他说,声音嘶哑。


太监把诏书扔在他面前,转身走了。黄帛落在水洼里,墨字慢慢化开,像流泪的脸。


“起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军官皮甲的中年汉子站在雨里。汉子三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左边眉毛上有道疤,把眉毛断成两截。他腰间挎着刀,刀鞘很旧,但刀柄磨得发亮。


“我叫林豹。”汉子说,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流,“从今天起,到你死在北疆,都由我押送。”


萧辰慢慢站起来,膝盖在青石板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印子。


林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裹着白布的右手上停了停,咧嘴笑了:“断指?诏狱那帮孙子手挺黑啊。”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皇后娘娘交代了,要让你‘平安’到北疆。”


他说“平安”两个字时,咬得特别重,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萧辰没说话。


林豹也不在意,挥手叫来两个兵卒:“锁上囚车,准备出发。”


囚车就停在玄武门外。木制的,四面是胳膊粗的木栅栏,顶上盖着破草席,勉强能挡点雨。拉车的是匹老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站在雨里不停地打响鼻,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萧辰被推上囚车。木栅栏上有个铁环,林豹亲自拿铁链锁住他的左脚踝,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走!”林豹翻身上马,挥手。


车队动了。


囚车很颠,车轮碾过石板路,每一下都震得萧辰浑身骨头疼。雨越下越大,草席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缝隙浇进来,很快囚车里就积了一小汪水,混着泥浆,浸透了他的草鞋。


朱雀大街是出京的必经之路。


虽然下着雨,街道两旁还是挤满了人。百姓撑着伞,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囚车里看。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像捅了马蜂窝。


“那就是三皇子?”


“什么三皇子,现在是罪奴了!”


“听说他娘用巫蛊咒陛下……”


“呸!活该!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长得倒挺俊,可惜了……”


声音很大,故意说给他听的。


萧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铁链。铁环磨破了皮,渗出血,混着泥水,在脚踝上糊成一团。


忽然,一个东西飞过来,“啪”一声砸在木栅栏上。


是颗烂白菜。菜叶发黑,菜帮子烂出水,黏糊糊地挂在木头上,往下滴着恶心的汁液。


紧接着,更多东西飞过来。


烂番茄,臭鸡蛋,馊掉的剩饭……甚至有人扔石头。小石块砸在木头上,砰砰作响,有块尖利的划过萧辰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打死他!打死这个巫蛊之子的!”


“让他给云妃偿命!”


“滚出京城!滚!”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辰坐在囚车里,任由那些污秽砸在身上。烂番茄的汁液顺着头发往下淌,臭鸡蛋的腥味钻进鼻孔,馊饭黏在囚衣上,引来几只苍蝇嗡嗡打转。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去年的上元节,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他骑马陪父皇巡游,百姓夹道欢呼,孩子们追着马跑,喊着“三殿下!三殿下!”。


那时候扔过来的,是鲜花,是香囊,是姑娘们羞红的脸。


现在,是烂菜叶和石头。


“停一下。”


林豹忽然勒马。


囚车停在大街中央。林豹掉转马头,走到囚车旁,俯身看着萧辰,脸上挂着笑:“三殿下,百姓的热情,您感受到了吗?”


萧辰睁开眼,看着他。


“看来您不太喜欢。”林豹耸耸肩,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周围的百姓喊,“诸位!这位虽然现在是罪奴,可毕竟当过皇子!你们这样……不太好吧?”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喊:“林大人!这种祸害还护着他做什么?”


“就是!该砸!”


林豹笑了,笑得很和气:“不是护着他。我是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可以。但别砸坏了。陛下要把他流放到北疆挖矿,要是半路上死了……我这差事不好办啊。”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讲道理。


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短暂的寂静后,更猛烈的谩骂爆发了。但这次,没人再扔东西——至少没扔石头。


囚车继续前行。


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掌柜和伙计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囚车经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啐一口唾沫,有人干脆转身回屋,“砰”一声关上门。


萧辰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街角卖糖人的老刘,以前他出宫玩,总去那儿买糖人。现在老刘低着头,用力揉着面,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绸缎庄的孙掌柜,母妃常在他家买布料。此刻孙掌柜站在二楼窗前,看见囚车,立刻拉上了帘子。


还有茶楼说书的张先生,以前最爱讲“三皇子剑舞惊四座”的故事。现在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壶,眼神复杂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世态炎凉。


萧辰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根针,扎在肉里。


囚车快到城门时,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守城的士兵验了文书,挥挥手放行。城门很高,门洞很深,囚车轧过门槛时,车轮“嘎吱”一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就在即将完全驶出城门的那一刻——


萧辰忽然心有所感,回过头。


城楼上,宫墙的垛口后面,站着一个人。


纤细的身影,穿着淡青色的宫装,头发简单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萧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是谁?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张面孔——母妃宫里的旧人?某个受过母妃恩惠的低阶嫔妃?还是……


那人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不是挥手,也不是作别,而是将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停顿片刻,然后,对着他的方向,微微颔首。


动作很轻,很快。


快得像错觉。


但萧辰看见了。


他还看见,那人做完这个动作后,立刻转身离开了垛口,消失在宫墙后面。淡青色的衣角在风里一闪,就不见了。


囚车完全驶出了城门。


林豹回头看了一眼,嗤笑:“怎么,还指望有人来救你?”


萧辰没回答。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官道在雨后泥泞不堪,蜿蜒着伸向远方。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再远处是连绵的、灰蒙蒙的山。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云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泥泞的路上,像条苍白的、通往地狱的路。


“驾!”


林豹扬鞭。


囚车颠簸着,碾过泥泞,驶离京城。


车轮在湿泥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慢慢变浅,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他从未来过。


就像一切从未发生。


萧辰握紧左手,掌心那片碎瓷的锋利边缘,又往肉里深了几分。


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囚车底板积存的雨水中,晕开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红花。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在雨后的雾气里渐渐模糊,城墙像条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卧在天地之间。


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轰——”


沉重的关门声,隔着这么远,依然隐约传来。


像合上一口棺材。


彻底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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