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梆子刚敲过五更,偏殿的门就被踹开了。
不是开锁,是直接踹。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积年的灰尘。四个太监站在门外,两个提着灯笼,两个空着手。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脸很白,下巴很尖,眼睛看人时总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起来。”他说,声音像钝刀刮骨头。
萧辰靠着墙坐了一夜,怀里小荷的尸体已经冷透了。他睁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枯井。
两个太监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动作很粗鲁,右手断指处被碰到,刚止住的血又渗出来,染红了小荷昨天新包扎的白布。
“松手。”萧辰哑着嗓子说。
太监没理他,直接把他拖到庭院里。
天光还是青灰色的,照得庭院里一片惨淡。昨晚福贵被打死的地方,血迹已经被冲洗过,但青石板上还留着大片暗红的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东墙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中年太监挥挥手,立刻有人捧过来一套衣服——粗麻布的囚衣,灰扑扑的,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发毛,胸前用黑漆写了个大大的“囚”字。衣服上还有股霉味,像在仓库里压了十几年。
“换上。”中年太监说。
萧辰没动。
“怎么?”太监挑眉,“还要杂家伺候您更衣?”
旁边一个小太监嗤笑:“李公公,人家可是皇子,金枝玉叶,哪会自己穿衣服?”
李公公也笑了,那笑容很冷:“现在不是了。现在是罪奴,是流放犯。”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萧辰脸上,“自己换,体面点。不然……杂家就让这几个小的帮您换。他们手脚粗,万一把您哪儿碰坏了,可别怪杂家没提醒。”
萧辰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月白锦袍是母妃亲手给他披上的,千秋宴那天。现在这袍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前襟浸满小荷的血,后背是诏狱刑场的泥,袖口沾着福贵临死前挣扎时溅上的污渍。
他脱得很慢,手指在颤抖——不是怕,是冷。晨风钻进单衣,冻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锦袍落地,像片凋零的花瓣。
然后是里衣,裤子,靴子。
最后他赤身站在庭院里,晨光吝啬地照在他身上,照出少年单薄的骨架,照出肋骨分明的胸膛,照出右手那截裹着白布的、缺了一指的残手。
两个小太监别过脸去。
李公公却上下打量他,像在欣赏什么:“啧啧,不愧是云妃生的,这副皮相……可惜了。”
囚衣扔过来,砸在他脸上。
布料粗糙得像砂纸,蹭过皮肤时带来一阵刺痛。萧辰慢慢穿上,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囚衣很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裤脚拖到地上,袖口盖过手背。
“鞋。”李公公又说。
一双草鞋扔过来,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帮子开裂,用麻绳胡乱捆着。
萧辰穿上,脚底板立刻感到地面的冷硬。
“好了。”李公公拍拍手,“现在像点样子了。”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了,还有件事。皇后娘娘仁慈,准你把云妃的遗物带走几件。毕竟……母子一场。”
他说“仁慈”两个字时,拖长了音,眼里全是嘲弄。
两个小太监抬过来一个木箱,咚一声放在地上。箱子很旧,红漆斑驳,铜锁也锈了——是云妃当年入宫时带的嫁妆箱之一。
“挑吧。”李公公靠在廊柱上,“只能带三件。多了,路上累赘。”
萧辰走到木箱前,蹲下身。
箱盖打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几件常穿的宫装,水蓝的,月白的,藕荷色的。每一件他都认得——母妃喜欢素净的颜色,不爱那些大红大紫。
他的手颤抖着,抚过那些布料。
指尖触到一件水蓝襦裙时,忽然顿住了。
触感不对。
布料下面,有个硬物。
很小,薄薄的,形状不规则,隔着两层绸缎也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萧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把那件襦裙拿起来,假装在仔细看。手指在布料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硬物的位置——在裙子内侧的夹层里,缝得很隐蔽,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快点儿。”李公公催促,“杂家没工夫陪你在这儿磨蹭。”
萧辰没应声。他把襦裙翻过来,手指轻轻探进夹层的开口。指尖触到了那个东西——凉,润,像玉。
他慢慢把它勾出来。
是一枚玉佩。
很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形状像半轮残月,通体殷红如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质极好,红得纯粹,没有一丝杂色,像是把一捧血凝成了玉。
萧辰握紧它,掌心传来奇异的温度——不烫,是种温润的暖意,像活物的体温。
“那是什么?”李公公眯起眼。
萧辰把玉佩攥在掌心,面色如常:“母妃的一枚旧玉佩,不值钱。”
“拿来我看看。”
萧辰没动。
李公公走过来,伸手:“杂家说了,拿来。”
四目相对。
晨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东墙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像只伸长的鬼手。
萧辰慢慢摊开手掌。
血色玉佩躺在掌心,红得刺眼。
李公公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个破石头。”他伸手捏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这成色……啧,地摊货吧?云妃也就这点品位。”
他把玉佩扔回萧辰手里。
“行吧,算一件。”李公公转身往回走,“还剩两件,赶紧挑。”
萧辰重新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又从箱子里拿了两件东西——一条云妃常用的素色手帕,还有一支断了齿的旧木梳。都是最寻常的东西,寻常到李公公都懒得再看第二眼。
“就这些?”李公公挑眉,“不拿点值钱的?首饰呢?钗环呢?”
“母妃不爱那些。”萧辰说。
李公公嗤笑一声:“穷命。”
他挥手,小太监们盖上箱子,抬走了。木箱消失在庭院尽头时,萧辰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抬走了——母妃在这宫里生活了十六年的痕迹,最后只剩他手里这三样微不足道的东西。
“时辰到了。”李公公看看天色,“走吧,三殿下。北疆三千里,路还长着呢。”
两个太监架起萧辰,拖着他往外走。
路过东墙老槐树时,萧辰侧过头,看了一眼。
树干上有个不起眼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福贵临死前,五指抠着砖缝,指向的就是这个方向。
他记住了。
出了冷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沿途的宫人看见他,都远远避开,像避瘟神。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别过脸去,当没看见。
萧辰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三样东西——手帕,木梳,还有那枚血色玉佩。
玉佩被他贴身藏着,贴着心口。
走过一道宫门时,守门的侍卫例行检查。一个年轻侍卫伸手要搜身,被年长的拦住:“算了,一个废人,能藏什么?”
萧辰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就在跨过宫门槛的那一刻——
心口忽然一悸。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清晰得无法忽视。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铮……”
像剑锋震颤的声音。
只有一声,短促得像是错觉。
萧辰脚步顿了一下。
“磨蹭什么?”后面的太监推了他一把,“快走!”
萧辰重新迈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
那里,玉佩贴着的皮肤,正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宫道尽头,是皇城的玄武门。门开着,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囚车,拉车的是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和通往北疆的、望不到头的官道。
晨风卷起尘土,扑了他一脸。
萧辰握紧左手——那只手心里,还攥着从小荷尸体旁捡来的那片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迈出宫门。
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
大玄皇宫在他身后关闭,像合上一口棺材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