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点了点头,当下也不再多言。
送走了皇太孙一行人后,徐增寿道:“妹夫,你最好早做准备。”
张升颔首道:“多谢三哥提醒,小弟明白。”
徐膺绪奇道:“准备?你们在说什么……”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子便已前来禀报:“启禀伯爷,安王殿下到了。”
话音方落,另一个家丁忧跑过来禀道:“伯爷,刑部尚书开济,前礼部尚书马全,礼部左侍郎吕震,前来吊唁。”
徐膺绪恍然道:“原来是准备迎接客人,这些墙头草,知道皇太孙殿下亲临,就明白妹夫即便丁忧三年,回来也依旧会是东宫宠臣,于是便纷纷跑过来吊唁,真是些势力小人。”
徐辉祖斥道:“住口!旁人也就罢了,安王殿下和日后的国丈,也是你能够胡乱非议的么,你这颗蠢笨的脑袋,是不是又不想要了!”
尽管被当众斥责,颇感面上无光,然而徐膺绪平日里最是畏惧长兄,因此也不敢出言反驳,只得悻悻道:“大哥说的是,不过藩王驾到,咱们是不是也要出迎?”
徐辉祖道:“这是自然。”说完转头道:“妹夫,我们走吧。”
于是张升等人便再次来到了府外,却惊讶的发现,从方才门子报信到现在,不过是短短的片刻功夫,就又有许多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前来吊唁,其中甚至有不少并未受到邀请之人。
走在后面的徐膺绪见状,不禁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还真是世间冷暖自知,人情凉薄如纸……”说到这里,见大哥回首瞪了自己一眼,便识趣的闭上了口。
没等几人走到近前,安王朱楹便拱手道:“小王消息闭塞,刚刚才知晓贵府在办丧事,这才急着赶了过来,忠勇伯可莫要同我计较啊。”
张升忙行礼道:“殿下大驾光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您若是再这般客气,可当真是折煞下官了。”
朱楹道:“令尊之事,实在是让人义愤填膺,虽说父皇已然下旨,缉捕凶犯耶律一,但天下之大,想要将其缉拿归案也不是件易事。”说完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众护卫,续道:“本王麾下这十几个好手,皆是能战之士,忠勇伯若是有需要,大可以向我张口要人。”
张升当然清楚,对方是看在储君器重的面上,才同自己假客气,但还是拜谢道:“多谢殿下,下官足感盛情,不过下官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行凶之人定然难逃法网。”
朱楹颔首道:“但愿如此吧。”随即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承蒙忠勇伯高抬贵手,没有将我牵扯进欧阳伦的案子,小王着实感激不尽,今后有什么事,都不必同我客气。”
张升心道:这又是一位做戏的高手,安王明明知道,他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全是因为老皇帝的垂爱,却故意将功劳推到我身上,其实还不是想和东宫近臣搞好关系。
但正所谓大智若愚,张升自然是要看破不说破,小声答道:“多谢王爷,其实下官也不知为何,只觉与您格外亲近,因此当日处置那案子时,便将所有与您相关的账簿文书,尽数付之一炬了。”
朱楹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张升道:“王爷客气。”
说话间,礼部左侍郎吕震近前说道:“令尊为人亲善,素有贤名,如今却遭歹人毒手,不幸亡故,下官这个外人骤然闻之,尚且如同晴天霹雳,大人可千万要顾惜自身,莫要太过伤悲才是啊。”
张升一边暗暗打量对方的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一边在心中盘算起来:虽说多半是奉了燕王之命,但上元之夜,吕震这厮终究已经害过我一次,此番父亲遇刺,有没有可能又是其谋划,毕竟我辞官守孝后,他极有可能会被擢升为礼部尚书,成为最终的受益之人。
念及于此,张升长长的叹了口气,颔首道:“吕大人说的是,不过白日里还好,午夜梦回之时,在下却总能梦到,先父说他是被奸邪所害,让我定要捉到真凶,为其报仇雪恨。自此之后,在下便不免感叹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无用,从而彻夜难眠了。”
吕震闻言,并无慌张之色,而是诚恳的劝道:“梦境之事不可信,大人切勿自苦。”
张升进一步试探道:“其实我自己的家事,倒是尚在其次,可现如今科举改革在即,而马尚书已然卸任,在下若是再离开,礼部的重担,可就全都要着落在吕侍郎一个人的肩上了。”
听了这话,吕震的眼神之中闪现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喜悦之色,但还是连连摆手道:“大人切勿这般言说,礼部的堂官,是何等重要的职司,下官何德何能担此重任,相信圣上定然会选用德才兼备之人,填补两位大人留下的空缺。”
尽管对方眼中的喜色,只是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张升敏锐的察觉到了。
张升心中顿时一沉:难道父亲的事,当真与吕震有关?那他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擅自行事,还是又得到了燕王的指示?如果此事当真与北平方面有关,朱棣又为何如此?毕竟自己同样是卧底,朱棣又何必多此一举,自断一臂……
就在其思量之间,已经卸任的马全走了过来,拱手道:“贵府今日高朋满座,贵客如云,也不知老夫这个布衣之身,有没有入内见见令尊遗容的资格?”
见其说话夹枪带棒,张旭等人无不面有愠色,张升则不动声色的说道:“大人言重了,您若是愿意入内祭奠,我等自是欢迎之至。”随即伸手一引,道:“殿下请,诸位大人请。”
这时,却听闻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叫道:“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府门外数丈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停放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而喊话的女子声音,正是从车厢之中发出的。
公卿大臣们不禁面面相觑,朱楹则悄声说道:“忠勇伯当心,这是我四姐的马车。”
果然,他话音方落,随着两名护卫将车门打开,放上杌凳,安庆公主便已仪态万方的走了下来。
众人见状,更是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这……公主殿下怎能穿成这个样子?”
“正是,入土为安,死者为大,今日毕竟是人家父亲的丧礼,就算两家素有旧怨,也实在不该这般过分。”
“王兄和赵兄慎言,二位又不是不清楚,圣上如何偏爱这位公主殿下,方才之言,若是被她听了去,你们今后还想在京中立足么?”
原来,安庆公主不仅没有像群臣那般身着素服,而且还穿了一身霞帔,以红色为主色调的霞帔。
也不用人出言吩咐,群臣便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并且对公主躬身行礼。
于是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安庆公主带着随从,气定神闲的走到了府门前。
轻蔑的扫了一眼张氏兄弟后,安庆公主哂笑道:“现如今的有些人,还真是愈发的没了规矩,知道本公主亲临,不恭迎也就罢了,难道连基本的礼数都不知道了么?”
张旭怒道:“你……”
张升手一摆,道:“远来即是客,更何况还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二哥不可无礼。”说完便躬身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见其如此,张家的其他人,也只好不情愿地跟着行了礼。
安庆公主假意抬头看了看,说道:“本宫在十王府,听闻此间门庭若市,还以为是有什么喜事,便想着过来凑凑热闹,方才穿了这身衣裳过来,忠勇伯可莫要见怪啊。”
张升道:“下官不敢。”
安庆公主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也来了,本宫便也入内祭拜一下张麒吧。”说着便要向府中走去。
张升却抢先一步,拦在了大门之间。
安庆公主蹙眉道:“张升,你敢阻拦本公主?”
张升拱手道:“莫要说身为女子,本就不能参加丧仪,单凭公主今日这身穿着,下官就万万不敢让您入府祭奠。”
不愿让事情闹大的安王朱楹,赶忙打圆场道:“小弟知道,四姐和忠勇伯往昔有些误会……”
安庆公主冷冷道:“不是什么误会,是他害死了你姐夫。”
朱楹叹了口气,续道:“即便是这样,今日毕竟是人家父亲的丧礼,四姐是通情达理之人,想来也不至做出亵渎亡灵,惊扰死者之事。”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安庆公主居然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
可就在安王暗自松了口气之时,安庆公主又道:“可据我所知,《大明律》和《大诰》之中,可有任何关于女子不得参加丧仪的规定?”
朱楹道:“那倒是没有,只不过……”
安庆公主杏眼一瞪,斥道:“二十二弟,那日你找到我夫君,请求他带着你一起做生意的时候,可不是如今这副嘴脸。你若是执意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外人欺负你四姐,可就莫要怪我不念及姐弟之情,将一些事情当众抖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