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章景盛上前悄声问道:“老太爷的灵堂,小人已布置完毕,丧仪的诸般物事,也已采办齐全,您看看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张升道:“问过我母亲了吗?”
章景盛道:“小人问过了,老夫人说,一切全凭伯爷做主。”
张升道:“那就没什么了,明日便举办父亲的丧事,请帖已经写好,待会儿你即差人,送到各个府上去吧。”
章景盛试探着问道:“这会儿天色不早了,明日就举办丧仪,现在才去邀请宾客,会不会有些仓促?”
张升道:“我自有打算,你只需向受邀者表达歉意,告诉他们,我父已亡故多日,冰棺也有所消融,需要尽快下葬便是。”
章景盛躬身道:“是,小人明白了,这就前去安排。”
张升叹道:“老章,此番着实是辛苦你了,明日的丧仪,少不得又要让你忙碌许久。”
章景盛忙道:“伯爷无需客气,这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
张升点了点头,于是便入内拜见了母亲,见其虽面容哀伤,但气色却比初到京师之日,已经好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随后草草用了些饭食,便准备前往灵堂守灵。
不想还未出得房门,张旭便将其拦住,说道:“你这次去平原县,虽说查出了行刺爹的凶手,自己却也憔悴了不少,你且好生睡一觉吧,守灵之事,交给我和大哥就好。”
说完,也不等兄弟答话,张旭便转身离去了。
仝氏叹了口气,说道:“你二哥就是这个脾气,那日过后,他也很是后悔,却又拉不下脸来对你道歉,升儿可莫要同他计较。”
张升道:“娘不必担心,都是自家兄弟,儿子又怎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仝氏点了点头,道:“听你二哥的话,回去歇着吧,娘看你的眼窝,都有些深陷了。”
想着明日还有重任在肩,张升也不再推辞,当即拜别了母亲,便回房早早睡下了。
翌日清晨,张升换上了五服中最重的斩衰,即粗麻布所制,不缝衣边的丧服,来到了父亲的灵堂之外。
灵堂前悬挂着“当大事”三字匾额,取自《孟子·离娄子》中: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养死者可当大事,从而彰显子女的孝道。
入得灵堂,只见冰棺停放在正中,前面放着供桌,摆放着张麒的灵位,以及各种供品和香炉,四周则悬挂着各种白幡白布。
看到两位兄长黑着眼圈,跪在灵位前打着瞌睡,张升便不出言打扰,也默默地跪在了一旁。
没过多久,管家便过来禀道:“伯爷,魏国公等人到了。”
张升道:“快快有请。”
管家躬身应了,过不多时,就引着徐家三兄弟返了回来。
张升知道,古人认为男子为阳,女子为阴,丧礼是与冥界极阴之地相连的场所,需要男子的阳刚之气。而女子的阴气,会影响往生,如果参加便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所以徐氏姐妹才未前来。
然而,让张升感到惊讶的是,无论是魏国公徐辉祖,还是他的两个弟弟,居然都穿着缌麻,也就是熟布做成的衣服,此物虽然是五服中最轻的丧服,但也只有关系较远的亲属才会穿戴。
张升忙拱手道:“在下与妙锦尚未完婚,几位兄长实在不必如此。”
徐辉祖道:“在我等心中,早已将你视作了徐家的女婿。”
徐增寿道:“不错,亲家有白事,我们做晚辈的,自然该穿此服。”
徐膺绪则道:“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今日我等便留下来帮忙,有什么事你尽管知会。”
说罢,徐家三兄弟便走到了张麒的灵位前,行了叩首之礼,张升和两个哥哥,赶忙在一旁答礼。
礼毕之后,徐辉祖等人便退到一旁,即使下人搬来了椅子,三兄弟也不肯落座,张升见了,心中不由更是感激。
然而,此后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收到邀请的官员,却只有被张升提拔的薛岩一人,前来参加了丧礼。
送走了薛岩后,张旭问道:“章管家,昨晚请帖可都发出去了?”
章景盛忙道:“二爷放心,每位大人的帖子,我都确保送到了。”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二哥有所不知,今日我还是朝廷大员,东宫近臣,但等到守孝三年之后,谁知道朝中是否还能有我的一席之地?而我又树下了诸多强敌,所以不来参加丧仪,其实是明哲保身之举,薛岩能受邀前来,也算是知恩图报之人了。”
张旭冷笑道:“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就在这时,守在府门外的家丁便飞快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到……到了!”
张升皱眉道:“何人到了?”
那家丁咽了口吐沫,急道:“皇太孙,皇太孙殿下到了!”
众人闻言大惊,当下连忙一齐迎了出去。
府门之外,只见皇太孙朱允炆身着素服,黄子澄和齐泰,则分别站在其身后两侧。
张升等人忙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炆道:“列位大人免礼。”待得几人起身后,又道:“虽说本宫并未受邀,但忠勇伯父亲的丧事,我还是不得不来。”
张升躬身道:“殿下身份尊贵,微臣便未敢贸然邀请,还望殿下恕罪。”
朱允炆摆手道:“本宫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说着向府里望了一眼,说道:“快引我等前去令尊的灵堂吧,今日政务繁忙,祭拜过后,本宫还要赶回去公干。”
张升忙道:“是。”随即伸手一引,道:“殿下请,两位大人请。”
到得灵堂,身份特殊的朱允炆,焚香拜了数拜,齐泰和黄子澄则依次行了叩首礼。
借助着答礼的机会,张升注意到,齐泰与另外两人一样,面色如常,并没有半点异常之处。
于是在临别之际,张升再次试探道:“齐侍郎多谋善断,依您之见,我父之死,究竟有没有歹人在幕后指使?”
齐泰叹了口气,说道:“令尊一案的卷宗,下官已然看过,其中确有诸多可疑之处,但眼下无凭无据,要说那耶律一是受人指使,下官也实在不敢轻下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