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以为杏儿近日种种异常,莫不是在这边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杏儿是得了旁人屈辱,却碍着种种缘由不肯说,只能将委屈独自咽下,不肯告知自己?
正想着,远处果然来了人,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却让如花微微一怔。
不是别人,正是出门前慕容妱澕特意安排好来送今日杏花饼的那个府卫。他手里提着一个眼熟的食盒,大步流星地走到杏儿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出原委:如花别帅今日在巡逻道上,不慎被山石绊倒,虽只是微伤,却需回去消毒处理,午饭便暂时由他代送。
如花眉头微蹙,心中疑云更甚。她深知,这杏花饼是她亲自盯着厨房,用初春第一茬带着霜花的杏花制成的杏花干,配以草原上最鲜美的奶皮子制成,每一块都凝聚着她的心意。若是在其他非春时节,便也是在春时积攒许多杏花,都为制成杏花酱备着,这样四季都可以尝到,当然,无论如何,每一块杏花制品都少不了一瓣两瓣老杏树的花,制作过程也少不得一勺半勺杏花泉的水。
平日里,杏儿总是对杏花饼宝贝得紧,连一片碎屑都不肯浪费。
杏儿听完府卫转述的话时,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食盒里装的不是她平日里最爱的点心,对杏花饼的看法,多似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更令如花瞠目结舌的是,那府卫正要转身离开,杏儿忽然眼波一转,竟对着那年轻后生抛了个媚眼——眉眼弯弯,嘴角含笑,那模样,宛如草原上盛开的红柳花,艳丽却带着几分不真实的妖冶,娇俏得让人心尖发颤。
那府卫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秋日里熟透的野林檎,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跑了,活像一只被惊扰的野兔。
如花看得目瞪口呆,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认识杏儿多少年了?几乎能说是自记事起就相识。从扎着羊角辫的丫头,到如今守着界口的温婉女子,杏儿什么样儿她没见过?温柔时像春水亲和,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即便倔强时像山石,也唯独不是这样的。她会对白俊露出小女儿的娇态,会在南大山那样的豪杰面前板起面孔,可对不相熟的旁人,从来都是温温和和、不远不近的,什么时候学会抛媚眼了?还是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府卫?
更让如花难以置信和心寒的,是杏儿对自己受伤的态度。
从前她巡原时,哪顿晚吃一会儿,杏儿都要念叨半天,各种关心叮嘱:“怎么又误了时辰?胃饿坏了怎么办?我给你留了杏花奶茶,快喝一口。”絮絮叨叨,诸如此类,像个操心的老阿妈,更像草原上的风,虽轻柔却无处不在。可今日呢?连一句“伤得重不重”都没问,甚至连眉头也没抬一下,竟然表现得如此漠不关心。
如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这一幕,更是让如花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只见杏儿拎起那个食盒,掀开盖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打开品尝,看也不看,而是随手一扬,那装着杏花饼的食盒,便如同被遗弃的孤儿,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些精致的杏花饼便骨碌碌滚落在地。有几块落在马槽边,马儿凑过去嗅了嗅;有几块直接摔在泥土里,沾满了尘土,她呶了呶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倒是马儿过去嚼了两口。
杏儿平日里视若珍宝的点心,此刻在她眼中,连马食都不如。
这个画面,慕容妱澕与云苏已然习惯。
如花头一回见,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仿佛被冬末的寒风穿透,冷得彻骨。
那些杏花饼虽然并非她亲自做的,但也是她一大早起来,亲手自盯着人揉面、烤的。她知道杏儿嘴不刁,只要是杏花饼就成,可糖放多少、油放多少,同样都是按照平日观摩杏儿喜好来的。可如今,那些心意就这么被扔在地上,被泥土弄脏,被马嘴嚼碎。
如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与她情同姐妹,一起在草原上追逐嬉戏,一起分享每一份喜悦与忧伤的杏儿么?这还是那个会因为她晚归而焦急等待,会因为她受伤而心疼落泪的杏儿么?这究竟还是那个视‘杏’如命的杏儿么?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慕容妱澕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捏了捏。
如花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一刻,如花终于明白,杏儿,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杏儿了。她的心,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剜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她望着地上的饼子,那些她亲手制作,承载着她对杏儿深深情谊的饼子,此刻却如同被践踏的尊严,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了。
“她不是这样的。”她声音低得,像是拼尽全力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语。
要知道,杏儿素日里对杏花饼可是珍视得很。那些饼,她总是细细地嚼,慢慢地品,仿佛每一口都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甚至有时候会逢饼成,以银刀切作薄片,置于青瓷盘中,细细品味,那模样,好似吃的不是饼,而是世间最珍贵琼浆玉露所凝结的精华,断非会作践食物之人。有时候舍不得吃完,还要用帕子包起来,留到晚上再尝一口。
这般作践食物,绝不是她会做的事!
慕容妱澕见如花盯着远处那道身影,目光越来越沉,身子也微微发抖,知道她已察觉到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