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地毯是手工编织的,墙上的画框是纯铜的,连垃圾桶都是不锈钢拉丝。周小洁跪在地上,抹布一下一下擦着踢脚线上的灰。
她已经不接散单了。今天是例外——林总介绍的老客户,推不掉。两万一天,日结现金,她没理由拒绝。
快递员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擦浴室瓷砖的缝隙。
“周女士,有您的快递。”
她没订过任何东西。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A4大小,牛皮纸。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一行字——“老朋友”。
她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沓照片。
第一张:宏达集团的财务总监。脸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大叉。
第二张:李助理,那个被塞了窃听器的商业间谍。红叉。
第三张:投毒的黑衣人,圆脸,下巴有痣。红叉。
第四张:保安队长周武能。红叉。
第五张:宏达集团被抓的总裁。红叉。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全部是她抓过的人,一个不落。
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手写着一行字。
“下一张照片就是你自己,阿姨。”
周小洁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她的脸——穿着保洁服,推着清洁车,在写字楼走廊里被偷拍的。角度是长焦,从对面的楼拍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五秒钟。
然后把照片收拢叠好,塞回档案袋。拿起快递单,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海珠区废弃工业园D7。
她记住了。
白光一闪。
时间停了。酒店的空调出风口不再送风,窗帘的褶皱凝固在半空。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海珠区废弃工业园D7”。地图上显示的位置距离酒店约十二公里,在珠江边,是一片老厂房,已经荒废了至少五年。
她把路线记在脑子里——哪条路最近,哪个路口有监控,哪个路段容易堵车。
两分五十秒。
时间恢复。
她把档案袋塞进帆布包,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刚才的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傍晚六点,她回到出租屋。
换了衣服。不是保洁服。深灰色外套,黑裤子,棒球帽,运动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双肩包,里面装着手电筒、充电宝、一卷胶带、一把美工刀、一瓶矿泉水。
她把拖把桶留在屋里。今晚不用干活。
出门前,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名片——雷总的。特种纸,边缘切得很齐。背面手写的电话还在。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不是要打电话。是要记住。
七点,天刚黑。
她坐地铁到海珠区,换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越往南走,路灯越稀疏,路边从商铺变成了围墙,围墙后面是杂草和废弃的厂房。
废弃工业园的大门锈迹斑斑,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不是锈的,是新的,钢制的,锁舌上连着一根电线,通到门柱里面的感应器。
周小洁没碰门。她从旁边的围墙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园区里很暗。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灯罩破了,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不规则亮斑。厂房是一排一排的,红砖墙,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碎玻璃在窗框上咔咔响。
D7在最里面。她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
远处的马路上,一辆电动车正沿着围墙开过来。车灯很亮,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骑车的人穿着超市的工装,后座上绑着一箱矿泉水。
刘芳。
她今天是晚班,下班后绕路去给住在附近的姐姐送水。这条路她每周走三次,从来没在这里停过。但今天,她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从围墙翻进去的。
她减了速,车灯照过去。那个背影有点眼。矮矮的,瘦瘦的,走路的样子像猫。
刘芳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熄了灯,推着车躲到一棵梧桐树后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到那个人影停在D7厂房门前。
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滑开的,像电动门。
人影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刘芳蹲在树后面,心跳砰砰砰。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110。
“我要报警,有人被关在废弃工业园D7仓库……对,就是海珠区那个……我不知道是谁,但我觉得不对劲……你们快来吧。”
挂了电话,她猫着腰,从梧桐树后面绕到厂房侧面。那里有一扇破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她用袖子垫着手,扒住窗台,往里看。
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台投影仪和一块幕布。周小洁站在厂房中间,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厂房的门在周小洁身后轰然落锁。
她没回头。
前面的大屏幕亮了。不是投影幕,是LED拼接屏,尺寸大概两米乘三米,嵌在墙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面具——蜘蛛侠的面具,红色的,网状的纹路。声音从屏幕背后的音箱里传出来,变过声,低沉的,像喉咙里含着一块铁。
“四十五岁底层的扫地婆,看看你怎么逃出手心。”
周小洁站着,没动。
“你从雷志远第一次给你信封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对不对?”屏幕里的声音带着笑意,“但你没想到,他要的不是你帮他抓人,而是借你的手,帮他清理棋子。”
周小洁没回答。
屏幕切换了画面。
一张照片。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二三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背景是一块石牌,上面刻着“红旗中学”。
周小洁的女儿。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你女儿放学,在校门口等公交车。等了七分钟,上了三路公交车,坐到第五站下车,走了两百米,进了辅导班。六点二十,她妈妈——也就是你——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因为在做卷子。”
周小洁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的提示。六点二十的时候,她在地铁上,信号不好。
“你不需要确认。”声音说,“因为这张照片是实时拍摄的。你看,她在动。”
照片里的女孩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周小洁的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数字:60:00。
倒计时开始。
“这栋厂房里有四间密室。每间密室有一个机关。你一小时内破解所有机关,就能从后门走出去。每超时一分钟,你女儿的照片就会多出现在一个网站上。暗网、论坛、社交平台——你选。”
周小洁开口了。声音不大,很稳。
“雷志远,我知道是你。”
屏幕沉默了一秒。
然后变声笑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
“聪明。但活不过今晚。”
笑声停了。
“倒计时开始。”
59:47。
周小洁转过身,走向厂房深处。那里有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四扇铁门,每扇门上用油漆写着一个数字——1、2、3、4。
她站在第一扇门前。
门是实心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电子密码锁,面板上有数字按键0-9。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四位密码。错一次,警报响。错两次,门锁死。”
她没有急着输密码,而是蹲下来,仔细观察密码锁的按键。
手指没有按下去,而是用指腹轻轻抚摸按键的表面。
“3”“7”“1”“2”这四个键的油渍磨损明显比其他键重。人按密码的时候,同一个键按的次数越多,键面上的油脂积累越多,磨损也越明显。
四个数字,意味着密码由这四个数字组成。但顺序未知。
她在脑子里排列组合。如果每个数字只出现一次,那有二十四种可能。如果数字可以重复,那就更多。她没那么多时间试错。
但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按键的位置。大多数人按密码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右手食指的长度决定了它在键盘上的轨迹。如果一个人习惯用右手食指按密码,那么按键之间连起来的线,应该是一条从左上到右下的弧线。
她模拟了一下。从“3”到“7”,食指需要往右移动一格。从“7”到“1”,往下往左。从“1”到“2”,往右一格。
这条轨迹是符合右手食指自然移动的。
3712。
她输入。
锁开了。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耗时——从进来到现在,不到两分钟。
第二间密室。
门开了之后,里面是一个正方形的小房间,大概十五平米。地板不是水泥的,是一块一块的感应地砖,每块砖的边角上都有一个小灯,红色的,没亮。
房间对面有一扇门,锁着的。门上挂着一块电子屏,上面写着一行字:“将五十公斤重物放置于感应区,门将开启。”
周小洁站上地砖。
她脚下的一块砖亮了,红灯变绿,屏幕上显示一个数字:“55KG”。
她的体重。
超重了五公斤。
房间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铁架、木板、灭火器桶。周小洁走过去,搬起一个灭火器桶,掂了掂分量。大约二十公斤。
她把它放在地砖上的一块空位上,自己站到另一块空位上。
灭火器桶20公斤,她55公斤,合计75公斤。超重了25公斤。
不对。
她又搬起一个灭火器桶,放在旁边的地砖上。两个灭火器桶并排放,她自己站到第三块砖上。
灭火器桶1:20公斤,落地砖A。
灭火器桶2:20公斤,落地砖B。
她自己55公斤,落地砖C。
系统计算的是“放置于感应区”的总重量,不是单块砖的重量——因为压力传感器是联网的,整片地砖共享一个压力总和的阈值。
40公斤加55公斤,95公斤,超重45公斤。
她需要精确到50公斤。
她把两个灭火器桶都搬开,只留一个,然后自己站上去。
20+55=75,超重25。
差5公斤。
她找了一圈。角落里有一个铁的配重块,上面刻着“5KG”。可能是之前装修留下的。她搬过来,跟灭火器桶并排放。
灭火器桶20公斤,配重块5公斤,她自己55公斤。总重80公斤,还是超重30公斤。
不对。
她忽然明白了——地砖的感应范围是整片区域,但重量可以“负”。如果她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转移到墙上的支撑,那传感器测到的就不是她的全部体重。
她走到墙边,双手撑住墙面,把身体重心后移,让部分体重由手臂承担。然后一只脚踩在地砖上,另一只脚悬空。
屏幕上数字跳了——44公斤。
太少。
她调整姿势,两只脚都踩在地砖上,但双手死死撑住墙面的凸起处。身体微微后仰,像做俯卧撑的逆动作。
数字在42和48之间跳动,最后停在46。
还差4公斤。
她深吸一口气,用嘴巴咬住拖把的柄——拖把她一直带在身边,没离过手——拖把柄的另一端抵住墙面,身体前倾,把重心重新移回脚上。
数字跳到了51。
绿灯亮。
门开了。
她松开嘴,拖把柄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第三间密室。
房间很小,只有五六平米,三面是墙,一面是铁门。正中央有一个水泥台子,上面放着五个电闸盒,颜色不同——红、黄、蓝、绿、白。
每个电闸盒上有一根电线,五根线并排,一起通向墙壁里的一个管道。管道连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在墙上的倒计时器旁边看到了一行红色的小字——“剪错一根,整栋楼爆炸。”
倒计时器显示:31:22。
她只剩半小时。
五根线,一根是引爆线,四根是伪装线。剪错就死,没有试错的机会。
她蹲下来,观察每一根线的走向。红色的那根最粗,表面有绝缘胶带缠绕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最重要的。但越像引爆线的,越可能是假的。
黄色的那根有点发黑,像被高温烤过,可能是之前短路留下的痕迹。蓝色的那根表面光滑,没有磨损。绿色的那根有点弯,像是被人拔出来又插回去过。白色的那根最细,上面有一层薄灰。
白光一闪。
时间停了。
这一次,她不着急。她有三分钟。
她从口袋里掏出抹布,撕下一小块布条,卷成一根细绳。然后用这根布绳头,轻轻触碰每一根电线的表面。
红——布绳没反应。
黄——没反应。
蓝——没反应。
绿——没反应。
白——布绳轻微地震了一下。
不是布绳在震,是电线在震。微弱的电流震动,频率很低,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指是茧子磨出来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白色电线是唯一有电流通过的。
其他四根都是死线。
她把这一根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从左边数第五根,白色,最细,有灰。
两分四十秒。
她把布绳塞回口袋。
时间恢复。
倒计时:29:58。
她站起来,走到水泥台前面。左手抓住白色的那根电线,右手拔掉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四根伪装线。
四根线脱落,没有任何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拉下白色电线。
电线从电闸盒里被扯出来,线头的铜芯裸露着,闪着微弱的光。倒计时器跳了一下——29:57——然后突然停了。
不再跳动。
整栋楼安静了。
没有爆炸声,没有警报,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弹撞。
最后一扇铁门缓缓打开。
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门外站着一个人。
拍手声。一下,两下,三下。
不紧不慢。
雷总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的嘴角带着笑,一种很矛盾的笑——既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验货。
“周姐,你很厉害,三分钟破密室。”他伸出两只手,仍然在拍,“但可惜你帮我除掉的那些人,省了我一大笔封口费。”
周小洁从密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她的拖把还在手上,拖把头沾满了灰。
“那些棋子本来也该清理了。”雷总放下手,“谢谢你帮我省了这一步。”
周小洁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省不了。”
“哦?”
“警察应该快到了。”
雷总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撞,嗡嗡的,像蜂群。
“这地方荒了十年,鬼都不会来。”
窗外。
刘芳蹲在垃圾箱后面,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接通了。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被关在废弃工业园D7仓库。对,就是海珠区那个。不是开玩笑,我真的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灰衣服,被关进去了。还有一个男的,戴眼镜的。”
她压低声音。
“你们快点来,我觉得那个女的有危险。”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连连点头。
“好,好,我在这看着,不进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厂房里的灯光透过破窗户射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刘芳缩在垃圾箱后面,盯着那个亮斑。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