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会议大厅能坐两百人。今天只坐了不到五十个——珠宝集团的中高层、安保团队、林薇带来的三个人,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最后一排。
张总坐在主席台右侧,表情像一块铁板。他昨晚没睡好,眼袋很重,领带系得松松垮垮,跟他平时的做派判若两人。
库管员李某被两个人带进来,坐在前排中间。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圆领衫,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他的妻子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林薇站在讲台左侧,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她的笔记本电脑连在投影仪上,屏幕上显示着“珠宝失窃案调查汇报——林薇团队”。
“各位,经过我们团队对监控视频、门禁记录、通讯数据和财务流水进行交叉分析,结论已经很清楚。”
她按下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时间线图表。
“案发当晚二十二点十四分,库管员李某从一楼刷卡进入电梯,前往二楼保险库所在楼层。二十二点二十六分离开,时隔十二分钟。二十二点四十一分再次进入,二十三点整离开,时隔十九分钟。”
她翻到下一页。
“作案人戴着黑色头套进入保险库,身高一米七二至一米七五,体型偏瘦。李某的身高是一米七三,体重六十二公斤,完全吻合。”
再下一页。
“李某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案发前一周,他曾与一个境外号码有三次加密通话,每次时长不超过三分钟。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解析了部分通讯内容,其中提到‘货物已备好,等待交接’。”
林薇转过身,看着张总。
“综合以上证据,我们认为库管员李某监守自盗,将钻石原石通过境外渠道转移。目前李某已被警方控制,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她合上电脑。
“我的汇报完毕。”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林薇团队的三个人带头,几个安保部门的也跟着拍了手。声音稀稀拉拉的,不怎么热烈。
张总没鼓掌。他看了一眼李某,又看了一眼林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库管员李某突然站起来。
“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会议厅里像一颗炸雷。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我真的没有偷!那天晚上我去二楼是因为有人打电话说保险库的湿度报警器响了,让我去检查!我去了两次,每次都是检查完就走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钻石!”
他妻子从第三排站起来,嘴唇在抖,纸巾被她攥成一团。
林薇皱了皱眉:“湿度报警器?我们调取了所有报警记录,那天晚上没有湿度报警。”
“有人打电话给我的!”李某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通话记录……通话记录呢?我明明接了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确定。手机翻了三遍,什么也没找到。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真没有……”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装的吧。”
李某的妻子跌坐回椅子上,纸巾从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警察站起来,朝李某走过去。
“李先生,请配合我们回去做进一步调查。”
李某的腿软了,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住他。他经过周小洁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盯着她手里的拖把,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也觉得是我吗?”他的声音很轻。
周小洁没说话。
李某被带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一记闷锤。
全场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推门进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周小洁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色保洁服,手里拎着拖把桶,一步一步走进来。她的步子不快,但不能说慢,像每天推车擦地一样自然。
林薇站在讲台上,看到她,眉头拧了一下。
“周阿姨,这是内部分析会,保洁人员不需要在场。”
周小洁没看她。她径直走上讲台,把拖把桶放在讲台旁边,然后站到了林薇的位置上。
“借过。”
林薇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不知道周小洁要干什么,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不觉得周小洁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周小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PPT,没有图表,没有任何准备。
“刚才林女士说的那些数据,都对的。”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监控记录是真的,门禁记录是真的,加密通话也是真的。库管员李某确实在案发当晚去过二楼,他的手机也确实跟境外号码通过话。”
林薇的表情松了一点。
“但是,”周小洁说,“这些数据只能证明李某去过二楼,不能证明他偷了钻石。”
她举起手机,翻到第一张照片——地下室消防通道的门锁。
“昨天晚上,我在消防通道检查时发现,这个门锁的锁芯被人为损坏了。不需要钥匙,用力一推就能开。”
第二张照片——地上的脚印。
“门外的巷子里,有两行清晰的脚印。一进一出,鞋底花纹很特殊,是手工缝制线迹,品牌是意大利的Bontoni。这个品牌做定制皮鞋,一双市价两万以上。”
她把照片放大,让全场的人都看清鞋底的纹路。
第三张照片——更衣室里的那双鞋。
“这双鞋,在员工更衣室,保安队长周武能的柜子里。鞋底花纹跟巷子里的完全一致。”
全场开始骚动。有人回头看坐在最后一排的周武能。周武能的脸白得像纸,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周小洁没停,翻到第四张照片——电梯通行记录截图。
“案发当晚,周武能十点三十一分刷卡进二楼,待了三十二分钟。十一点零三分离开二楼回一楼。十一点四十分又刷卡进地下室,之后没有刷卡记录,说明他是从地下室侧门离开的。没有刷卡记录,但有人看到了他。保安值班室的打卡记录显示,周武能当天值夜班,他应该在十一点整去各楼层巡逻。但他没有。他去哪了?”
她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这是今天早上我在周武能办公室外面录的。他在打电话。”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嗓子被砂纸磨过。是周武能。
“……不是我不干,是现在查得太紧了。那边来了一个保洁,跟以前的那些不一样……我知道,我知道,定金我已经收了,但剩下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然后周武能又说了一句。
“雷先生,你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
录音笔被周小洁按停了。
全场像被冻住了一样。
最后一排,周武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你……你偷录我?!”
周小洁看着他,面无表情。
“月薪四千的保安队长,上个月刚买了一套珠江新城的豪宅。五百万的首付,我想知道是从哪来的。”
全场哗然。
张总站起来,盯着周武能,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周武能,你给我说清楚!”
周武能张着嘴,嘴唇在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站了大概五秒钟,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招……我全招……”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有人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万能卡,让我去开保险柜,把钻石拿出来,放到地下室的消防通道门口的垃圾袋里。他说会有车来取。”
“谁?”张总的声音像打雷。
“我不知道他真名……我们都叫他雷先生。他每次都用加密软件联系我,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过声音。但是他跟我视频过一次,我看到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雷先生?”林薇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跟你联系的那个人,姓雷?”
“对……他只说让我们叫他雷先生……”
周小洁站在那里,拖把桶旁边的水不晃了。
她心里那个问号,变成了一个句号。
金丝眼镜。雷先生。
跟保安队长周武通供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心里,她把这两条线连在了一起——珠宝案的周武能,宏达集团的内鬼,还有投毒的那个黑衣人。都是一个上线。都叫他雷先生。
金丝眼镜。
她在脑子里翻找那张脸的画面。雷总坐在会议室里,双手交叉,金丝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光。他说“周姐,你对公司近期情况……有没有看到、听到过什么特别的?”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试探她。
张总走下主席台,握住周小洁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但有一点点抖。
“周女士,谢谢……真的谢谢你……”
周小洁把手抽出来,没说话。
张总转头对秘书说:“合同,马上打印,两百万,长期。”
秘书小跑着出去了。
周小洁没看合同,也没看张总。她从讲台上拿起拖把,放进桶里,准备走。
林薇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录音笔和手写本都收进了包里。她身后的三个助手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跟上还是该站着不动。
“周阿姨。”林薇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清洁阿姨”的轻蔑,也不是“你赢了”的酸涩,更像是——好奇。
“什么?”周小洁没抬头。
“您每次在会议室、走廊、地下室走来走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周小洁拧了一下拖把,水从布条里挤出来,流进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而且,”林薇继续说,“你怎么知道那双鞋之前见过?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还见过谁穿这个牌子的鞋?”
周小洁把拖把从桶里提出来,甩了甩,搭在桶边。
她看着林薇。
“你说得对,我不懂数据分析,不懂加密通讯,不懂数字取证。”
她把拖把布拧紧,缠好。
“但我干保洁干了二十年。天天趴在地上看,什么鞋印没见过?什么灰尘没扫过?什么角落没擦过?”
她直起腰,冲林薇伸出一个指头。
“人退休了,在这栋楼也就‘活’了三分钟。学不会,这辈子就只能捡别人捡剩下的东西。”
林薇愣在原地。
周小洁拖着桶往门口走。桶轮子在会议厅的地毯上碾过,发出一串沉闷的咕噜声。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亮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侧过头,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雷先生……果然是你。”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会议厅里,张总拿起了合同,翻了翻,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林薇。
“林女士,刚才那个两百万的合同……”
“给周阿姨。”林薇把包背上肩,声音很平静,“我没赢。”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个穿着绿色保洁服的身影推着清洁车,一步一步走远。
那个身影很小,像蚂蚁。
但林薇知道,那不是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