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集团的大楼比周小洁去过的任何一栋都更讲究。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玻璃幕墙,是米黄色的大理石外立面,门口两尊石狮子,台阶上铺着红毯,像进了什么会所。
她穿着保洁服走进大厅,这一次没人拦她。
前台看到她的工牌——保洁外包公司的,属于“供应商”类别,直接放行。电梯里遇到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十八楼,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的金表在日光灯下反光,闪得人眼睛不舒服。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干练,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手写本、一支录音笔,排得整整齐齐,像外科医生摆手术刀。
还有一个人站着,靠在窗边,穿保安制服。胸口的工牌写着“安保队长 周武能”。
周小洁在门口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扫了一眼室内的布局——摄像头的位置,逃生出口的方向,每个人的坐姿和手的位置。这是她的习惯,进任何房间先看逃生路线。
“周女士。”胖男人站起来,伸出双手,“张总,久仰久仰。”
周小洁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不是故意不给面子,是不习惯。她点了点头:“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请坐。”张总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自己收回去了,笑呵呵地坐下,“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帮个忙。这位是林薇,业内著名的私家侦探,也是我今天请来的。”
那个叫林薇的女人抬起眼皮看了周小洁一眼。
从头顶看到脚底。
从脚底又看回头顶。
像在检查一件货。
“张总,您说的‘另一位专家’,就是这位?”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的质感。
“对,周女士最近帮雷总和林总解决了不少问题,圈子里都知道了。”
“哦。”林薇靠回椅背,“我听说过。写字楼保洁阿姨抓内鬼,新闻上看到过。张总,您不觉得这有点——怎么说呢——不专业?”
周小洁拉开椅子坐下来。保洁服坐进真皮椅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
“张总,什么案子?”她直接问。
张总清了清嗓子,把桌上的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一组照片——保险柜的玻璃罩碎裂,里面的托盘空了两个位置,旁边散落着几颗碎宝石。
“上周三晚上,公司保险柜里的三颗钻石原石被盗,总价值约一百八十万。”张总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监控拍到当晚有人进出保险库,但那人戴了头套,看不清脸。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是用合法权限打开的。所以我们内部判断,是内鬼。”
“报警了?”周小洁问。
“报了。警方查了一周,没找到突破口。我这人做生意讲究效率,等不了。所以同时委托了林女士和您,谁能找到,两百万的长期安保合同就归谁。”
林薇哼了一声:“张总,我的报价是五十万,找到为止。您这位保洁阿姨,报价多少?”
周小洁拿起桌上的抹布——她进门前就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擦了擦面前那块根本不需要擦的桌面。
“两万一天。查不出来倒赔五十万。”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的笑。
“清洁阿姨连数据都看不懂吧?您知道什么是数字取证吗?知道怎么分析日志文件吗?知道怎么追踪加密通讯吗?”
周小洁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回口袋。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擦东西擦久了,哪脏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看数据。”
林薇的笑容收了。她转向张总:“行,那就各干各的。三天后,我给您结果。”
“不用三天。”周小洁站起来,“今天。”
林薇的身体顿了一下。
“今天?”
“今天。”周小洁拎起拖把桶,“我先去干活了。”
她推着清洁车走出会议室,没回头。走廊里静悄悄的,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像猫踩在雪地上。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到林薇在跟张总说:“张总,您真的相信一个扫地阿姨能比我的团队更快找到线索?我手下有三个人,负责数据、监控和走访。她的工具是一把拖把?”
电梯门关上了。
周小洁在电梯里按下B1键,去地下室。
珠宝集团的地下室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停车场、设备间、员工更衣室、还有一个废弃的旧仓库。案发的保险库在二楼,但她在看平面图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保险库的正下方,就是地下室的消防通道出口。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从二楼偷了东西,他最快离开大楼的路线不是坐电梯,而是走消防通道下到地下室,从地下室的侧门出去。侧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没有监控,停的车很多,随便哪一辆都能开走。
她花了二十分钟“清洁”地下室。推着车走来走去,擦地,倒垃圾,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没人跟着她。林薇的团队都在二楼查监控和数据,一个保洁阿姨在地下室干活,谁会在意?
地下室的消防通道门口,她停下来。
门锁坏了。
不是那种彻底坏掉、打不开的坏,而是锁芯被人动过手脚——用一把钥匙反复捅过,锁舌磨损严重,只要用点力一推就能开。她试了一下,轻轻一推,门开了,外面是那条小巷子。
她蹲下来,看地面。
地上有脚印。小巷子是水泥地,平时没人走,积了一层薄灰。灰上印着几行脚印,有两行特别清晰——一进一出,鞋底花纹很特殊,不是常见的波浪纹或方块纹,而是手工缝制的线迹,像某种定制皮鞋。
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保洁随身带的,有时候要量垃圾袋尺寸——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二十七点五厘米,大概是四十二码的鞋。
从地下室出来,她去了员工更衣室。在地下室另一头,挨着停车场。更衣室里没有人,上班时间,大家都在楼上干活。
她用万能卡刷开门,进去。更衣室不大,两排铁皮柜子,中间一条过道。每个柜子上都贴着名字和工号。
她走到最里面那排,停下来。
第三个柜子,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她拉开一看,里面挂着一件保安制服,下面放着一双鞋。
手工定制皮鞋。黑色的,皮面很亮,鞋底的花纹跟她在地下室拍到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把鞋拿起来翻看。鞋内标签上印着一个意大利品牌的名字,她不认识,但她记住了那个拼写——Bontoni。下面是尺码,42。下面还有一个编号,像是定制的序列号。
她用手机拍了鞋底、鞋内标签、柜子上的名字和工号。
柜子上的名字是——周武能。安保队长。
她拍完照,把鞋放回原位,关好柜门,走出更衣室。
地下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滋滋响。她推着清洁车往电梯方向走,脑子里在过一遍刚才的线索。
门锁被撬——说明有人提前做了准备。
消防通道的脚印——说明作案人从地下室离开。
更衣室里的定制皮鞋——鞋底花纹吻合。
保安队长周武能——四十二码的鞋,跟脚印吻合。
但还差一个东西。证据链要闭合,必须证明周武能当晚出现在保险库,而不只是在地下室留下了脚印。
她需要电梯的通行记录。员工刷卡进电梯,系统会记录卡号和刷卡时间。周武能是保安队长,他的卡应该有权限进入二楼。
她回到三十八楼时,会议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墙能看到林薇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指指点点,旁边坐着的三个助手在飞快地记东西。张总靠在椅背上,表情凝重。
周小洁没进去。她去了物业办公室,找安保主管。
“我想查一下上周三晚上的电梯通行记录。”她说。
安保主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眼镜,看起来很面善。他看了一眼她的保洁工牌,犹豫了一下。
“这是内部资料……”
“张总让我查的。”周小洁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张总的名片——昨天在林总的推荐下,张总加了她的微信,名片在手机里存着,“要不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陈主管看着那个名片,咽了口唾沫。
“不用不用,我调给你看。”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上周三晚上六点到次日早上六点的电梯通行记录。周小洁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长串数据,每个卡号、每个人名、每个时间点,像扫描仪一样一格一格过。
晚上十点三十一分。卡号0387,周武能,安保队长,从一楼刷卡进电梯,去了二楼。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卡号0387,周武能,从二楼刷卡进电梯,回了一楼。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卡号0387,周武能,从一楼刷卡进电梯,去了地下室。
之后没有再刷过卡。
周小洁掏出手机,把这页记录拍了下来。
“谢谢陈主管。”她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门终于开了。林薇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看到周小洁,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周小洁没看她,直接推门进去。
张总还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周女士,有发现?”
林薇跟了回来,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来什么”的表情。
周小洁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急着说话。
“林女士,你先说吧。”她说。
林薇冷笑一声,走到投影幕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第一页标题是“珠宝失窃案调查进展——指向库管员李某”。
“经过对监控视频和门禁记录的分析,我们发现库管员李某在案发当晚曾两次进入保险库所在的楼层,逗留时间分别为十二分钟和十九分钟。虽然监控拍到作案人头戴头套,无法辨认面容,但李某的身高体型与作案人高度吻合。此外,李某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案发前一周他曾与一个境外号码有过三次加密通话。”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
“李某的妻子名下有一个银行账户,上周有一笔二十万的入账,汇款方是境外的空壳公司。我们有理由怀疑,李某被境外势力收买,监守自盗。”
林薇说完,看向张总。
张总皱了皱眉:“那李某现在在哪?”
“已经被警方控制,正在审讯中。”林薇收起电脑,“张总,我的任务完成了。周阿姨,轮到您了。”
周小洁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她没有PPT,没有数据,没有图表。她只有一台手机。
“案发那天晚上,”她说,“有人从二楼的保险库偷了三颗钻石原石。偷东西的人没有走正门,没有坐客梯,也没有走货梯。他走了消防通道。”
她翻出第一张照片——地下室消防通道的门锁。
“这把锁的锁芯被人动过手脚,用一把钥匙反复捅过很多次,导致锁舌磨损。现在只要用力一推就能开,不需要任何钥匙。”
第二张照片——地上的脚印。
“消防通道外面的小巷子里,有一进一出两行脚印。鞋底花纹是手工缝制的线迹,品牌是意大利的Bontoni,定制皮鞋,一双市价两万起步。”
她放大照片,让所有人看清楚鞋底的纹路。
第三张照片——更衣室里那双鞋的鞋底,同样花纹。
“这双鞋,在员工更衣室,保安队长周武能的柜子里。鞋码四十二,跟脚印的长度吻合。”
第四张照片——电梯通行记录截图。
“案发当晚,周武能十点三十一分刷卡进二楼,在二楼待了三十二分钟。十一点零三分离开二楼回一楼。十一点四十分又刷卡进地下室,之后没有刷卡记录,说明他是从地下室侧门离开的。”
周小洁把手机放下,看着张总。
“穿定制皮鞋的人,撬门搬走了钻石。这鞋的牌子,我上回在一个内鬼脚上也见过。”
会议室安静了。
张总的脸色从凝重变成了铁青。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武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贴在门框边,手扶着墙,脸白得像纸。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不是那双定制的,是一双普通的保安皮鞋。但他的袜子边露出来一截,深灰色的,不是保安制服配套的黑色。
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周武能,又转回头看着周小洁。
“你说是他?你有直接证据吗?”
周小洁打开手机里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她拍的,是她在来的路上从网上搜到的。Bontoni品牌的定制流程截图,上面写着:“每双鞋都有唯一编号,内置NFC芯片,可追踪。”
“鞋里有芯片。”周小洁说,“只要找到那双鞋,扫描芯片,就能知道是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在哪买的。”
周武能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我……”
“周队长,”张总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柜子里那双鞋呢?”
周武能的嘴张着,合不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溺水的人,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全是水。
“我……我……”
他转身就跑。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急促、慌乱、没有方向。跑出去没几步,撞上了闻声赶来的两个保安。他的身体被拦住了,像一堵墙撞上了另一堵墙。
“放开我!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偷——我只是帮人开了一下门——”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张总闭上了眼睛。
林薇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走廊里被保安架住的周武能,又看了一眼周小洁。她的表情很复杂,像吃了半颗酸柠檬。
周小洁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拖把桶,往门口走。
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林薇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那双鞋的牌子?”
周小洁侧过头看她。
“干保洁的,天天趴地上看。什么鞋印没见过。”
她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周武能被两个保安按在墙上,手铐已经戴上了。他的脸贴着大理石墙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到周小洁走过来,他猛地挣扎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周小洁没看他。
她推着清洁车,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背后的会议室里,张总的声音传出来:“林女士,刚才那个两百万的合同……”
“我没赢。”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按照规矩,谁找到凶手,合同归谁。”
电梯门开了,周小洁走进去。
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到林薇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清洁阿姨”,更像是在看一个谜。
电梯下行。
周小洁低头看了一眼拖把桶里的水。水面不平静,随着电梯的震动荡出波纹。水上漂浮着一小片碎纸,是她刚才在保洁车上清垃圾时掉进去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Bontoni,定制编号B2107,购买人周武能。”
她在更衣室里看到那双鞋的时候,就记住了鞋内标签上的编号。过目不忘的好处,不需要拍第二遍。
电梯到一楼。
她推着清洁车走出大厅,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
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