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周小洁坐在床边。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没吃,就那么拿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刘芳站在路边,葱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那种表情她见过很多次,但从来不是对着自己的。
她摇了摇头,把橘子掰开塞进嘴里。
酸的。
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穿着保洁服,上半身伸进会议室的门,手正在够什么东西。角度是从走廊监控的位置拍的,画面有点糊,但她的脸清楚。
下面配着一行字。
“今晚八点,世纪酒店605。给你看总播放量。猜猜原文件多久到警察手里。”
周小洁的手停在半空中。橘子瓣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零三分。
距离八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她没有慌。二十年保洁生涯教会她的第二件事是——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行动才能。
她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一条黑裤子。这是她去年过年买的,只穿过一次,还是新的。
换上衣服,她把保洁服叠好塞进帆布包。拖把桶留在出租屋里,今天用不上。
出门前,她去了一趟小区的公共卫生间,对着镜子用纸巾擦掉了脸上所有的汗。然后从包里翻出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朝下。对面的玻璃窗映出她的脸——灰外套,黑裤子,棒球帽,看起来像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中年女人。
她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对方手里有什么?
一张她伸进会议室的照片。那天她用能力抓李助理的时候,监控确实拍到了她在走廊里走的画面,但不可能拍到她把窃听器塞进李助理口袋的过程。时间静止的那三分钟,监控也是停的。所以对方只有她正常活动的那部分画面,没有实锤证据。
第二,对方想要什么?
不是钱。短信里没提钱。是要她去酒店,当面谈。这个“谈”可能是勒索,可能是拉拢,也可能是陷害。
第三,她该怎么应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二十分。还有一小时四十分。够她做三件事:提前到酒店踩点,找到监控死角,找到撤离路线。
她在地铁上换了一趟线,朝着世纪酒店的方向走。
晚上七点四十五,世纪酒店大厅。
周小洁从侧门进去,没有走正门。大厅里人来人往,商务客、旅游团、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推着行李车穿梭。她走到大厅右侧的柱子后面,那里有一排沙发,视野刚好覆盖电梯口。
她坐下来,翻看酒店宣传册,余光盯着电梯。
七点五十分,目标出现。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拿着手机,边走边低头看。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上半身前倾,步伐快但碎,像总在赶时间。
周小洁认出了那张脸。不是原总裁,但她在原总裁办公室里见过这个人的照片,摆在办公桌第二层抽屉里,跟一张高尔夫球场合影放在一起。
前总裁的法律顾问,姓王。
她没动。看着王律师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跳到6。
她站起来,走到电梯口,等下一趟。
到六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605房间门口,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她没敲门,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推门进去,蹲在门后。
时间,七点五十八分。
她掏出手机,提前写好一条短信,收件人是110。内容只有一句话:“世纪酒店605房间有人涉嫌敲诈勒索,请派人核查。”她没有发出去,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等着。
七点五十九分,她站起来。
不是去敲605的门,而是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她走进去。
然后按了六楼。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走出来,走廊里还是空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605。
手指还没碰到门,门从里面开了。
王律师站在门口,看到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在打招呼,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笑。
“周女士,请进。”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周小洁没动。
“我不进去。”
“不进来怎么谈?”他歪了一下头。
“你手里有什么,拿出来看。”
王律师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对着她。上面是一段视频——她从会议室门口探身进去,手伸向空调回风口的方向。画面只有五秒钟,但足够看清楚她的脸和她的动作。
“这只是一小段。”王律师说,“完整的在U盘里。你要是不信,可以进来看看。”
周小洁的目光落在他的公文包上。包没拉拉链,口子敞着,能看到里面有几个U盘、一个充电宝、一沓文件。
她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不是用手机。
白光。
世界停了。
王律师保持着侧身让路的姿势,嘴角那个笑凝固在脸上。他手里拎着的公文包半开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周小洁绕过他,进了房间。房间里没人,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桌面。她没碰电脑,先把王律师的公文包整个翻开。
一个U盘,蓝色塑料壳,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宏达_备份”。还有两个同款不同色的,一个红色一个黑色,没贴标签。她把三个U盘的内容都用手机拍了一遍——插入电脑后的文件夹结构、文件名、修改日期。
然后她翻到了那沓文件。打印出来的,用回形针别着,第一页标题是“关于周小洁涉嫌商业间谍的调查情况”。她心跳快了一拍,但手没抖,一页一页拍过去,一共八页。
里面写了她帮雷总抓人的所有细节,从窃听器到投毒,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录在案。最后面附着一份“解决方案”——让她去集团总部自首,说她是被雷总收买的,把所有脏水泼给雷总,她就能“从轻处理”。
王律师翻不了身了。
周小洁把文件放回原位,拿出王律师的手机。锁屏,但她在静止状态下看到他的手指刚刚按在指纹识别区——她拿起手机,用他的食指按了一下,屏开了。
她翻到相册,把那段威胁视频的源文件转发给自己,然后删除发送记录。又翻到聊天记录,找到了他和一个备注为“老板”的人的对话。
“老板”说:“她要是配合,就按计划办。要是不配合,就把视频放出去。”
王律师回:“明白。”
她截了图。
最后,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复制了那段威胁短信的内容,连同截图、视频、文件照片,打包成一条新的举报信息,用王律师的手机匿名发给了警方网络举报平台。
做完这一切,时间还剩三十秒。
她退出房间,回到走廊,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手伸进口袋。
时间恢复。
“——来看。”王律师说完这两个字,话音刚落。
他发现周小洁的位置变了。她刚才站在门口偏左的位置,现在偏右了半米。他愣了一下,但没多想,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看完你就知道,你没得选。”
周小洁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按下手机发送键——那条提前写好的报警短信,被她改了收件人,发给了酒店前台。
不是报警。
酒店前台收到短信,会怎么做?会在三分钟内派保安上来确认情况。
三分钟够用了。
果然,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两个保安走出来,朝605方向走。
王律师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周小洁,表情从疑惑变成警惕。
“你找人?”
周小洁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电梯方向,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消防通道。
身后传来保安的敲门声:“605,有人投诉你们房间噪音扰民,请开门配合检查。”
王律师的骂声从走廊里传过来:“我没叫任何人!你们搞错了!”
周小洁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下楼梯,一层一层,脚步很快但不出声。到一楼的时候,她没走正门,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子,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海珠区。”
出租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等它们自己安静下来。
凌晨两点,出租屋阳台。
周小洁披着一件旧外套,站在阳台上抽烟。她不常抽烟,但今天破了例。烟是从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钱一包,味道很冲,能压住嗓子里的涩感。
手机亮了。
新闻推送:“前宏达集团法律顾问王某因涉嫌敲诈勒索被警方带走,案件正在侦办中。”
她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沿上。
进屋,关阳台门。
她没有睡觉的意思。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白纸,铺在桌子上,又找了一支黑色记号笔。
她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张总。宏达集团原总裁,阴阳合同被抓。下线是谁?她不知道,但他是第一个倒的。
第二个:李助理。商业间谍,窃听器栽赃——不对,窃听器是真的,他只是被栽赃了内鬼的身份。但李助理本人也不干净,她在他的手机聊天记录里看到过他跟一个境外号码的加密通话记录。
第三个:黑衣人。投毒的那个圆脸男人,下巴有痣。她后来在网上搜过那种白色粉末,叫γ-羟基丁酸,俗称“神仙水”,属于新型毒品。一个毒贩为什么要往写字楼饮水机里投毒?不像是随机作案,更像是指向性的——那天在四十楼开会的,是雷总的核心团队。
第四个:保安队长周武能。珠宝案的,还没发生,但她在雷总的电脑里看到过一份珠宝公司的安保评估报告,签名人是周武能。
她把四个名字写在白纸的四个角上,然后用线连起来。
四条线交汇在同一个点。
那个点她暂时写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她写下两个字——“蜘蛛”。
手机震了一下。
新短信,号码跟上次威胁短信是同一个。
“玩得开心,阿姨。下次换个场子。”
周小洁盯着屏幕,把“换个场子”三个字念了两遍。
“换个场子……”她低声说,“看来你不只在一栋楼里活动。”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标记笔在“蜘蛛”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四个字——“宏远安保”。
搜索结果出来了。
首页是官网,页面设计很大气,背景是一栋写字楼的夜景图。公司介绍写着:“宏远安保,成立于2010年,主营企业安全咨询、商业情报分析、内部隐患排查……”
往下翻,合作伙伴那一栏,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宏达集团。雷总的老东家。
互联网金融集团。林总的公司。
还有一家,珠宝集团。
周小洁的记性很好。她在林总公司的保洁排班表上,见过这家珠宝集团的名字——他们共用同一家保洁外包公司。
她关掉网页,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她没有睡意,但也累得站不住了。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蜘蛛。”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你到底是人,还是一个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