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分,珠江新城。
周小洁站在国际金融中心一楼大厅,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色保洁服,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头磨得发白。她腰间挂着一圈清洁剂瓶瓶罐罐,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端,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整栋楼像一把插进天空的银色匕首。
八十八楼。
她从没上过那么高的地方。
“保洁员应聘走侧门。”前台女接待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周小洁没动。
保安从服务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警棍,用棍头指了指电梯口的方向:“阿姨,这里不让进。侧门在后巷,出去左转。”
周小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就是雷总给的那张,特种纸,边缘切得很齐。
“我约了人。”她把名片递给前台。
前台女接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表情从“不耐烦”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你逗我”。
“这是谁的名片?上面连公司名都没有。”她把名片甩回来,“阿姨,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保安已经站在周小洁面前,警棍横在腰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周小洁接过名片,放回口袋。
她不走。站在大厅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大厅里进出的人开始注意到她。穿着保洁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铺满大理石的豪华大厅里,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鸭子。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偷拍。
九点五十八分。
电梯门开了。
不是普通的电梯——是高管专用梯,门框是不锈钢拉丝的,开门的声音都跟别的电梯不一样,很轻,像丝绒划过玻璃。
出来的人不止一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步伐跟得很紧,像行星围着太阳转。
前台女接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林总好!”她的声音尖得有点走调。
林总没看她。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周小洁身上,从电梯口到她面前,直线距离十五米,他走了七步,每一步都不快,但很稳。
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
“周姐,久等了,这边请。”
全场愣住。
前台女接待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没合上。保安手里的警棍垂下来,差点没拿稳敲在地上。那几个偷拍的人赶紧把手机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小洁没握他的手。她点了点头:“走吧。”
林总收回手,笑了笑,转身带路。三个高管侧身让出一条路,周小洁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保洁服的衣角擦过一个女高管的真丝衬衫,女高管往后退了一步,但什么话都没说。
高管专用梯上行,速度很快,气压让耳膜微微发胀。
电梯里只有她和林总。三个高管不知道是被安排去了别的楼层,还是不敢进同一部电梯。
“周姐,雷总跟我提过你。”林总开口了。
“嗯。”
“他说你帮他抓了三波人,一个月之内。”
“不止三波。有三个是内鬼,两个是商业间谍,还有一个是投毒的。”
林总转向她,目光有了一丝变化:“投毒的?”
“写字楼有人往饮水机里下药。上周的事,新闻报了。”
林总沉默了几秒。电梯到八十八楼,门开了。
八十八楼不是办公室,是一个私人会所。整层都是落地玻璃,能看到珠江全景。地上铺着灰色的羊毛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墙上的画周小洁不认识,但她注意到画框的角上贴着防盗感应标签。
林总带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不是会客区,是很私密的那种,只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门关上,外面的噪音全被隔绝了。
他亲自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她面前。
“我们集团最近出了几次内部数据泄露,查不到来源。”他说,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听说你帮雷总一个月内抓了三波人,开价多少?”
周小洁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两万一天。”
林总抬了一下眉毛。
“查不出来倒赔五十万。”她补充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收现金。先试后付。”
林总愣住,然后大笑。
笑声很响,在隔音的小会议室里来回撞。他笑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收住,盯着周小洁的眼睛。
“先试后付。试什么?”
周小洁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墙边。她指了指空调出风口:“你这里装的中央空调,回风口在走廊,出风口在每间办公室。如果有人要装窃听器,不会装在出风口,风噪太大,收音效果差。他会装在这些地方。”
她走到墙上的画框前。
“画框背后,螺丝有拆卸痕迹。”
走到办公桌边。
“公文包夹层,每天都在带进带出,最难查。”
走到窗边的高脚杯架前。
“高脚杯底座,金属材质,跟窃听器外壳材质相同,探测仪扫不出来。”
林总的表情从“礼貌性感兴趣”变成了“认真在听”。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周小洁拿起抹布,擦了一下桌面,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回口袋。
“干保洁的,天天趴地上看。哪儿有人动过,哪儿有灰没擦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窃听器是死的,但装窃听器的人会留下活的痕迹。”
林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跟雷总一样的姿势。但周小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桌面,说明他在紧张,或者在犹豫。
“给你半天时间。”他说,“今天午休,整栋楼没人的时候,你去查。查到任何东西,两万我照付。查不到,你今天白干。”
周小洁站起来:“成交。”
午休时间,十二点到两点,整栋大楼的员工都出去吃饭了。只有保安和保洁在。保洁不敢上高管楼层,保安只在固定点位巡逻。
周小洁推着清洁车,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
她不急。午休两个小时,她只需要三分钟。
但那三分钟必须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
她先去了四十五楼——林总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然后往下走,经过四十四楼、四十三楼、四十二楼。她在每一层的走廊里都停了一下,推着车擦地,实际上是在用脚丈量地形。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层楼的经理办公室都在同一个位置——东南角,落地窗,采光最好。
这意味着大楼的管线布局是一样的。中央空调的主管道在东侧,弱电井在西侧,消防通道在南侧。
如果有人要装窃听器,他们会选三个位置。一是经理办公室的画框背后,不会引起怀疑;二是接待室的沙发底下,谁能想到去翻沙发底;三是大会议室的高脚杯架,金属对金属,探测仪不敏感。
周小洁在四十二楼的经理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锁着,但保洁有万能卡,整栋楼所有房间都能进。
她刷卡进去,关上门。
时间是一点零三分。
她站在办公室中间,扫了一遍。墙上挂着三幅画,一幅是抽象油画,两幅是风景照。办公桌上有文件、电脑、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相框。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
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蹲下来,用抹布擦了一下办公桌下面的地面。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去哪里,先擦地,像一个伪装。
擦到墙边的时候,她抬起头。
第一幅画的画框左上角,螺丝上有两道细痕。不是安装时候的痕迹,因为两道细痕的方向是逆时针,表明这个螺丝被拧松过又拧紧了。
她站起来,把画取下来。画很重,大概有十来斤,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把画框背后的空白区域摸了一遍。
没有。
她换了一幅画。这风景照的画框背后,贴着一条黑色的胶带,胶带下面粘着一个小东西。
比上次见到的窃听器更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厚度不到两毫米。表面是哑光的,跟画框的黑色背板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没取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特写。
然后挂了回去。
第二间办公室,接待室的沙发底下。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毯,用手电筒照进去。沙发底下的横梁上,用束线带固定着另一个同款窃听器。
拍照。
第三间办公室,大会议室。高脚杯架靠墙放着,杯架上摆着十二只水晶高脚杯。她用指甲敲了敲杯架底座的金属底板,声音不对——实心金属和空心金属的敲击声不一样。
底板下面有一个夹层,夹层里用双面胶粘着三个窃听器,并排,像一排纽扣电池。
拍照。
三间办公室,五处窃听器。
她回到四十五楼时,林总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周小洁敲门进去,把手机放在他桌上。
“你自己看。”
林总拿起手机,一张一张翻照片。前两张他还能保持镇定,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翻到第四张,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翻到第五张,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一件易碎品。
“什么时候装的?”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周小洁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不知道。但第一批窃听器至少装了一个月以上,画框螺丝上的锈迹跟螺丝刀留下的划痕不是一个氧化程度。”
林总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张经理,叫安保主管上来。”
放下电话,他看向周小洁。
“两万一天,现金。什么时候能开始?”
周小洁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第五张照片——杯架底座里的那三个窃听器。
“这个杯架是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谁经手的?查清楚这三个问题,你的内鬼就跑不了。”
林总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今天的,先付。以后按天结算,日结,现金。”
周小洁拿起信封,没数,塞进围裙内袋。
“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来过。”她说。
“当然。”
傍晚六点,林总亲自开车送她回出租屋。奥迪A8,黑色,车牌尾号三个八。
车停在老旧的小区楼下,跟旁边的电动车、三轮车、垃圾车形成鲜明对比。林总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门。
周小洁下车,手里拎着拖把桶,肩膀上挎着帆布包。
“周姐,明天见。”林总说。
“嗯。”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一个声音。
“这……这不是咱们原来的保洁员吗?”
她回头。刘芳和王萍提着菜站在路边,刘芳手里的一把小葱掉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王萍手里的一袋橘子差点没拿稳,袋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被她一把抓住。
林总看了一眼刘芳,没说什么,上车,关门,奥迪无声地驶离。
刘芳盯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过头看周小洁。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从周小洁手里的拖把桶,到她腰间的清洁剂瓶瓶罐罐,到她脸上的皱纹,到她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运动鞋。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个人,还是那身衣服。
但刚才从那辆奥迪里下来的,就是她。
“周姐……你……你怎么……”刘芳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卡了带的录音机。
周小洁把拖把桶放在地上,靠在楼道口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有点酸。
她嚼了两下,咽了。
“刘主管,明天我请假。”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拎起拖把桶,转身进了楼道。
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上响。身后,刘芳和王萍还站在原地,像两根钉在路边的桩子。
晚风吹过来,地上的小葱被卷起一根,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