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2)
第二天早晨到食堂吃饭,主食是高粱米粥和苞米面煎饼,菜是白菜炖土豆。吃完早饭,我问那些先来的同学:“谁分配到露天采区?”
有个家在农村的同学说:“我分配到了露天采区。”
“你今天去报到吗?”我问。“咱俩做个伴儿。”
“去。”他小声说道,然后站起来和我一起来到外面。我们俩谁也不知道露天采区在什么地方,只好向一个工作人员询问。我们按照他的指点,朝露天采区方向走去。路上我问他:“你叫什么名?”
“我叫国树林。”那个同学说
“你这个名真好!”我说。
“有什么好的?”那个同学问。
“有水果吃。”我笑着说。
“我们那里只种庄稼,不栽果树,平时也吃不到水果。”
“你怎么今天才去报到?”我问。
国树林苦笑了一下说:“他们商量要跑回去,我家在农村,跑回去书不是白念了?我不想参与他们的密谋,可是又怕他们歧视我,没敢去报到。”
我说:“人各有志,他们跑他们的,咱们该报到还得去报到。”
我们走了十多分钟,远远看到一栋平房,在更远的地方有个巨大的矿坑。我估计那里就是采矿场。我们俩朝那栋平房走去,走到近前问一个从平房里出来的中年男人:“这里是露天采区吗?”
“是。”那个人说。“你们是新来的?”
“是。”我说。“报到找谁?”
“我带你们去找区长。”那个人把我们带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五十多岁。带我们进来的人对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沈区长,来两个报到的。”
那个男人又对我们说:“这是咱们采区的沈区长。”然后又指指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这是咱们采区的韩工程师。”
韩工程师对我们点点头说:“我叫韩春阳。”
这时沈区长对我们说:“听说你们这些人跑回去不少,你们俩怎么没跑?”
“跑回去落不下户口,也找不到工作。”我说。
“你们俩是明白人。跑回去早晚也得回来。”沈区长说。“把调转票给我。”
我和国树林把调转票交给了沈区长。
沈区长看看了调转票说:“分到咱们采区二十个人,就你们俩来报到了。你们都是哪里人?”
“我家在北丰市。”我说。
“我家在九台县。”国树林说。
沈区长又打量我们一下,说道:“小国,看你三大五粗的,就当凿岩工吧。小余,你当运搬工。”
“运搬工做什么工作?”我问。
“运搬工就是装车、卸车、推车。”沈区长说。
这时韩工程师说:“你们俩很幸运,分到咱们采区。咱们采区是露天开采,你们不用下井。井下又冷又潮,三伏天都得穿棉衣。”
“既然来了,你们就要安心工作。”沈区长说。然后对带我们进门的人说:“老徐,你去拿两套劳动保护给他们。”
“好的。”说完老徐拿出一串钥匙,打开隔壁的门,从里面拿出两套棉工作服,两双胶靴,两副手套,两个安全帽,和两个黄铜做的像油灯似的东西,分别交给我和国树林,然后他在一个本子里写我们俩的名字,让我们签了字。
我不知道那个像油灯似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井下用的嘎斯灯。”老徐说。
“和煤矿用的矿灯不一样。”我说。“嘎斯灯怎么用?”
韩工程师说:“煤矿有瓦斯,不能用嘎斯灯,只能使用电池供电的矿灯。咱们这里是铁矿没有瓦斯。在咱们采区,白天不用灯。晚上有电灯,没有电灯的地方,才用得上嘎斯灯。需要用嘎斯灯的时候,会有人教你们怎么用。”
沈区长说:“现在快十点了,今天就给你们放一天假,明天正式上工。早晨七点半到车间,政治学习半个小时,八点到工作面开始工作。”
这时韩工程师问:“你们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什么专业?”
我说:“我们俩都是长春矿业学校毕业的,我学的是矿山地质。”
国树林说:“我是水文专业毕业的。”
“你们都是专业人才,怎么能让你们来采矿呢?”韩工程师说。“我是吉林矿业学院毕业的,学的是采矿专业。”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我们分配到这里下矿井?”
这时老徐说:“我带你们去更衣室。”
我们跟着老徐出了采区办公室,来到浴池,那里有一排一排的更衣箱,老徐给我们俩每人分配一个更衣箱,让我们把劳动保护放在里面锁上,钥匙让我们自己保管,并告诉我们:“以后上工前,先到这里换上工作服。下班前到这里洗澡。”
见没什么事了,我和国树林一起回到矿办公楼。一进宿舍,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有一半铺是空的,上面的被褥都没有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纳闷,这时黄永祥回来了。
我问:“你也去单位报到了?”
“去了。”他说。
“你分配到哪个单位了?”我问。
“炼铁车间化验室。”
“你运气不错,专业对口。”
“我们化验专业分配到这里六个人,都分配到化验室了。”
“人都干啥去了?”我问。
“有几个人报到去了,其他人趁守卫室没人都走了。”
“现在也没有火车,他们怎么回家?”我问。
“他们怕在火车站给堵截回来。走山路去前一站,在那里上火车。”
“那得走多远?”
“他们打听过,走山路到前一站二十多里地。”
“他们真是铁了心要回家当盲流了。”我苦笑一下说。
“你们什么时候正式上工?”黄永祥问。
“明天就正式上工了。”我说。“你们呢?”
“我今晚上夜班。”黄永祥说。
到了午饭时间,我们一起去食堂。食堂给我们发了这个月的内部粮票。我和国树林是五十五斤,黄永祥是四十斤,内部粮票中有五斤细粮。需要粮票时可用内部粮票换地方粮票。今天的午饭只有粗粮,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发糕,颜色很深。我为以是高粱壳磨碎了做的,那可难吃死了,一问才知道是用麦麸子粉做的。尝了一口,觉得比苞米面做的好吃多了。
吃过午饭,我躺在铺上睡了一觉,醒来后见黄永祥正躺克铺上发呆,问道:“你想不想出去溜达溜达?”
“行。”黄永祥说。
我们俩从铺上爬起来,离开寝室,来到外面,走到守卫室门口,被一个老头拦住了,问道:“你们干啥去?”
“我们到江边溜达溜达。”我说。
“领导说了,不让你们出去。”守卫的老头说。
“我们想跑早就跑了,现在什么也没带,能上哪儿去。”黄永祥说。
老头看看我们,说:“走吧,早点回来。”
我和黄永祥来到鸭绿江边,沿着江边漫步。抬头眺望对岸,朝鲜那边群山连绵,江边有一条公路,随着山势,蜿蜒曲折。从望江镇到矿区之这段江面很宽,几乎看不出江水在流动。朝鲜一侧有一片冲积出来的平地,平地上有很多白墙黑瓦的房子,几个钻塔耸立在江边。江面上不时有木排从上游漂下来,不知道是中国的还朝鲜的。中国一侧,也是山峦起伏,有一条沿江公路。
说实话,小镇有山有水,风光确实不错。现在是深秋,江两岸的山坡上五彩缤纷。江边有人在撒网打鱼。
我和黄永祥沿着江边小路漫无目标地向前走。他比我早来一天,已经逛过一些地方了,他指着远处的公路说:“那条路通向镇里,矿上的医院、学校、招待所、独身宿舍、职工住宅都在镇里。”
“有独身宿舍为什么还让咱们住在办公室里?”我问。
“听说独身宿舍没有地方了。矿上打算把招待所的一楼腾出来给咱们当宿舍。”
“知道有这么多人分配到这里,为什么不早点准备好宿舍?”我说。“现在那么多人挤在两间办公室里,都没法休息。”
我们漫步到火车站附近,那里是个热闹的所在,镇里的党政机关、银行、邮局、商店、饭店都在那里。
火车还没有来,站台上冷冷清清。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在这里坐返程火车回到家乡,再也不回来了。在火车站附近逛了一会儿,我们转身往回走。
我问黄永祥:“你家都有什么人?”
“有个老母亲,还有个继父,都六七十了。”黄永祥说。
“他们年纪那么大,没人照顾能行吗?”
“不行也没办法。”黄永祥叹口气说。“我有个女朋友,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不在家时,她会经常去我家看看。当初我也没想到毕业后会分配到这个地方。”
“我也是没想到会分配到这里。”我说。“如果知道升学是这个结果,当初还不如下乡了。”
“你家都有什么人?”黄永祥问。
“我家人多。”我说。“有奶奶、父母、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只有四十多岁。我倒是不愁父母没人照顾,但是也有一件烦心的事。”
“什么烦心的事?”
“我也有个女朋友,是知青,不知道将来我们俩能不能到一起。”
说起烦心的事,我们俩都没有心情闲逛了,便沿着江边往回走。
回到宿舍,躺在铺上,我心想,分配的事大局已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应该写信告诉父母和英子一声。于是从旅行袋里拿出纸笔,先给父母写了封信。父母不识字,只能由小梅代读,我就像平时和父母说话一样,在信中介绍了我目前的情况。我怕父母着急上火,在信中没敢抱怨被分配到这里下井。然后又给英子写信,在给英子的信中,我把到三道岗钢铁厂报到后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她。写完信,我心事重重地躺在铺上。现在和来之前预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分配到这么远的地方当矿工,也不知道将来英子愿意不愿意到这里来和我生活。
后来我又想起来,第一次实习结束后与冯姐分别时她曾说过,毕业后分配到什么地方写信告诉她,让她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于是我又给她写了封信,介绍了我毕业分配的情况,最后我问她是否已经结婚。
下午两点来钟,那些准备逃回家的同学都扛着行李回来了。我问乔友林:“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乔友林说:“同学中有人出卖了我们。矿上派了两辆车和一帮人在前一站等我们,我们一到,他们看到扛行李的,就把行李夺过去扔到车上,然后把人架上汽车。有几个落在后面的同学看到这种情况就躲了起来。他们可能在那里坐车回去了。”
“你们还有什么打算?”我问。
“还能怎么办?我们的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被他们搜走了。”乔友林说。“把我们押回来之后,强行给我们分配了工作单位,让我们明天上班。”
“你们就这样认栽了?”我问。
“不认栽又能怎样?”乔有林说。“劳资科的人说,现在省里都知道了咱们同学逃跑的事。已经通知各市县,凡是分配到三道岗钢铁厂拒绝报道的人不给落户口和食粮关系,不得安排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