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被带走后,整栋写字楼安静了三天。
新来的副总姓雷,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开会的时候喜欢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准备下棋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来头,只知道他来的第一天就把所有部门经理叫到小会议室,一个一个谈,每人十五分钟,不多不少。
周小洁不关心这些。
她关心的是那天的能力到底还能不能用。
触电后的第二天,她故意在擦墙的时候把手按在那根破电线上,按了足足五秒,什么也没发生。第三天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她以为自己只是一次性的运气,心里说不上失望还是庆幸。这种能力带着太累,不带又不甘心。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她正在四十五层做最后的清洁。
整栋楼只剩下保安和加班的人。会议室的门还开着,灯亮着,里面有人在开会——新来的雷总召集了几个核心高管,正在讨论什么“新项目规划”。周小洁推着清洁车经过门口,刘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地毯被你擦出毛了,滚出去。”刘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小洁低头看了一眼地毯。她今天下午才换的新刷头,毛长一点很正常。但她没解释,蹲下去用手把那些翘起的纤维按平。
刘芳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周小洁继续擦。她擦到窗边的时候,手习惯性地往中央空调回风口摸了一下。做保洁的都知道,回风口最容易积灰,每周至少要拆下来洗一次。她今天还没来得及洗。
手指探进扣板缝隙,触到一个小硬块。
不是灰。灰是软的,是絮状的。这个是硬的,冰凉的,金属质感,大概一节大拇指大小。
周小洁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缩手,而是用指尖沿着硬块的边缘摸了一圈。背面有胶,粘在风管的塑料壁上。正面有几个小孔,像麦克风的网罩。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慢慢把手抽出来,低头假装拧抹布,眼睛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今天的日期跳了。距离上次触电已经过去了完整的四天。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根电线的触感。这四天里她反复回想那个被定格的画面:水珠悬在半空,人像蜡像,声音消失。那不是幻觉。
她需要再确认一次。
手边没有电线。但她注意到墙角的插座面板边上有一小截剥落的铜线头,可能是装修时留下的。她蹲下去,左手假装扶墙,食指指腹按住了那个线头。
一麻。
白光。
世界再次按下暂停键。
周小洁屏住呼吸,慢慢站起来。会议室里的人保持刚才的姿势——雷总双手交叉,嘴半张着,正在说“我们来看一下第三季度的数据”。旁边一个经理端着一杯水,水杯倾斜四十五度,水在杯口和嘴唇之间悬成一个大半圆。对面坐着的李助理正伸手去接一份文件,指尖停留在纸面半厘米处。
周小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分针、秒针全部静止。
她低头看自己的电子表,同样停了。
这一次她不像上次那样慌乱。她心里开始默数,同时快速行动。
第一步,拆窃听器。
她跪在地上,把回风口的扣板整个卸下来,用了十五秒。窃听器黏在风管壁上,黑色的,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背面有双面胶,边缘有一个微型电池。她用指甲把它抠下来,又用了十秒。
第二步,擦指纹。
她从口袋里掏出干抹布,把窃听器表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不是为了消灭证据——她需要指纹,但不是她的。她把窃听器包在抹布里,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门口站着的李助理刚才在端茶倒水,西装外套敞开着,内袋的位置鼓鼓囊囊,装着一个手机、一支笔,还有一串钥匙。
周小洁走过去,把窃听器塞进那个内袋最深处,压到手机下面。用时不到十秒。
第三步,拍照。
她退后两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李助理连拍了十几张。正面、侧面、带窃听器内袋的特写——虽然静止状态下,手机屏幕上也显示时间静止,但照片存进去了。她知道这个。
做完这些,两分五十秒。
她退回原来的位置,蹲下,把回风口扣板装回去,左手重新按住那个铜线头。
时间恢复。
“——数据。”雷总嘴里吐出最后两个字,话音没断过。
水杯里的水落进嘴里,发出咕咚一声。文件被李助理接住,纸页哗啦一响。
什么都没发生。
周小洁站起来,把抹布在水桶里洗了洗,推着清洁车往外走。她的手在发抖,但步伐很稳。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把手机翻出来看相册。
照片在。十七张,张张清晰。
她删掉了多余的角度,留下三张最关键的——一张拍到窃听器塞进内袋的瞬间,一张拍到李助理的工牌,一张能清晰看到窃听器的品牌标识。
第二天的会议安排在下午两点。
周小洁一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保洁主管群里有排班表,哪个会议室几点有会,保洁要提前打扫。她特意把这个会议室留到一点半才进。
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雷总坐在主位,面前的投影仪亮着,屏幕上写着“新项目规划——战略布局”。李助理站在门口调试茶水,一壶红茶一壶绿茶,杯具摆得整整齐齐。
周小洁推着清洁车进来的时候,刘芳正在跟雷总解释什么。看到周小洁,刘芳的脸色一沉:“你怎么又来了?这间早上已经收拾过了。”
“刚才有人打翻了咖啡。”周小洁指了指角落里一摊深色的水渍——那是她十分钟前自己倒的,用速溶咖啡粉兑水,做得像模像样。
刘芳还想说什么,雷总摆了摆手:“让她擦吧,不碍事。”
周小洁蹲下去,用吸水毛巾按住那摊咖啡渍。她的位置正好在会议桌的侧后方,正对着空调回风口。没有人注意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扣板——安装妥帖,没有松动。
会议正式开始。
雷总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在点上。做笔记的人刷刷刷写个不停。
周小洁擦完咖啡渍,按理说就该走了。但她没走,而是推着清洁车到走廊里,假装在整理工具,隔着玻璃墙观察会议室里的动静。
她等一个信号。
两点二十分,雷总正说到关键的财务数据时,突然停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雷总的视线从投影幕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但那种微笑让人后背发凉。
“我怀疑在座有商业间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会议室炸了。
“雷总,这……”
“什么间谍?”
“不可能吧?”
雷总没理会这些声音,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安保,把探测仪拿上来,所有人不准离开会议室。”
三分钟后,两个保安拿着手持金属探测仪进来。雷总让他们从门口开始,一个一个扫。
第一个扫的是那位端水的经理,探测器划过全身,没有异常。
第二个是那个写笔记的女高管,也没有。
第三个是坐在角落的技术总监,也没有。
轮到李助理的时候,探测器刚靠近他的西装,就响了。嘀嘀嘀,声音尖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保安让他把外套脱下来,翻开口袋。手机拿出来,探测器还响。笔拿出来,还响。钥匙拿出来,还响。
最后从内袋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物件,用胶带缠着。
会议室安静了。
雷总走过来,接过那个东西,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型号贴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变了,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这个是……”一个高管探头看了一眼,声音发虚。
“窃听器。军用级的,信号可以穿透三层混凝土。”雷总把窃听器放在桌上,“型号我见过,市面上买不到,只有专业情报机构才有渠道。”
李助理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我放的,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雷总没看他,对保安说:“报警。在警察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李助理,你先去小会议室等着。”
李助理被两个保安架走的时候,腿是软的。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目光撞上了一个穿着绿色保洁服的女人——周小洁正蹲在清洁车旁边,低头整理垃圾袋,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摸着手机。
相册里那三张照片还在。
她抬起头,目送李助理被带进电梯。走廊里没有人了,她站起来,推着清洁车走向楼道监控死角。这个角度,三个摄像头都拍不到。
她蹲下来,翻出手机相册,把三张照片来回看了三遍。嘴角微微一弯,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楼梯间的灯管闪了一下。远处传来议论声和脚步声,大家都在往会议室方向赶,想看热闹。
周小洁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清洁车往保洁室方向走。
她推开保洁室的门,把拖把桶放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她脑子里在算一笔账——窃听器是谁放的?为什么安在雷总开会的会议室?李助理是被栽赃还是真内鬼?
她倾向于前者。因为她在塞窃听器的时候,摸到了李助理口袋里另一样东西——一张工牌,上面写的部门是“总裁特别助理”。这个职位是在原总裁手下设立的,原总裁被抓后,李助理一直没被裁,也没被调动,就那么悬着。这种人最容易被利用。
但也不排除李助理自己就是内鬼。不过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把自己的嫌疑撇干净了。
水关了。
周小洁把拖把桶里脏水倒掉,换上清水,正准备下班。
门被敲了三下。
不重,很有节奏。
她擦干手,拉开门。
雷总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姐,还没下班?”他笑着问。
周小洁侧身让他进来。保洁室不大,只有几平米,堆满了拖把、水桶、清洁剂。雷总站在中间,几乎转不开身。
“马上走。”周小洁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雷总把信封放在她拖把桶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个不太重要的文件。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周姐,你对公司近期情况……有没有看到、听到过什么特别的?”
周小洁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没有看他,低头把拖把布解开,丢进桶里。水花溅了一点出来,落在雷总的信封上,信封角落湿了一小块。
她伸手把信封推到桶边,不让自己弄得更湿。
“我就是个扫地的。”她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雷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周小洁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失望,不是满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扫地的也好,扫地的看得最清楚。”他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门没关。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贴在墙上的排班表哗啦作响。
周小洁站在原地,直到雷总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才慢慢转过身,拿起那个信封。
封口没粘死,只是折了一下。
她抽出来——里面没有钱,没有信,只有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个集团的名字,她没听说过。下面是一行地址,在某区某大厦。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像是一个徽章,又像是一个代码。
周小洁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下周一来坐坐。到了打这个电话。”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原总裁进去才四天。新来的副总,开会第二天就在会议室搜出窃听器,第三天就来保洁室递名片。
她想起来,她的清洁车在昨天清理废纸篓的时候,曾看到一份碎纸机没完全切碎的文件残片,上面有四个字——“宏远安保”。
跟那张海报上的是同一家。
周小洁把名片塞进帆布包内层的暗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她拿起拖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保洁室的地板又拖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她在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推送新闻:“原宏达集团总裁张某涉嫌合同诈骗案,检方已批准逮捕。”
周小洁按灭了屏幕。
她关上保洁室的灯,锁好门,走进电梯。数字从45跳到1,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到了一楼,她走出去。
写字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几盏应急灯。保安在打瞌睡,看到她,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周小洁走出旋转门,外面是十一点半的街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把桶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五楼。
灯还亮着。
雷总还在加班。
她低下头,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明天开始,日子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