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洁蹲在四十五层玻璃墙前,抹布在手里拧了又拧。
手机搁在地上,开了免提,刘芳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从听筒里扎出来——“整栋楼就你最慢,干不了明天滚蛋!”
旁边两个保洁推着车走过,嘴皮子一碰:“又骂老周了。”
“活该,谁让她磨蹭。”
笑声飘过来,周小洁没抬头。她把抹布按在墙根,一下一下擦,动作不快不慢。干了二十年保洁,她早学会了一件事——耳朵可以关,手不能停。
玻璃墙面上有块墙皮剥落了,露出一截细电线。周小洁伸手去擦那个缺口,指尖碰到铜芯。
一麻。
白光炸开。
不是灯,不是闪电,是整个世界被按了暂停键的那种白光。
周小洁愣在原地。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水珠从布角滴出来——悬在空气里,一颗一颗,像被人用线串住了。她扭头看手机屏幕,刘芳的嘴张着,露出半颗补过的牙,声音没了。
走廊里的员工保持走路的姿势,一只脚悬着,包带甩在半空。窗外的鸟不动了,云也不动了。
周小洁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她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大,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走到走廊拐角,那个每天都板着脸的前台女接待正抬手撩头发,手指停在耳侧,像蜡像。
时间是停的。
她想喊,张了张嘴又闭上。第一个念头是——这要是只停几秒怎么办?第二个念头更实际——我得先弄明白这玩意能停多久。
周小洁低头看手腕上十五块钱的电子表。秒针不动了。她开始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她拔腿往楼梯口跑。不是为了逃,是为了看。
她跑过茶水间,里面的咖啡杯正从人手里往嘴边送,咖啡液悬在杯口和嘴唇之间,琥珀色的一个弧形。她跑过打印机房,纸刚吐出一半,静止的纸页上字迹清晰——那是某经理的体检报告,她瞄了一眼就记住了几个关键数字。她跑过会议室,透过玻璃门看到大老板正拿着笔在合同上签字,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还没渗开。
四十秒。她数到了四十。
一阵天旋地转,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了一把。时间恢复了。
“——听见没有!”
刘芳的续上那句吼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水珠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同事继续走路,前台继续撩头发,打印机把剩下的半页纸吐完。
周小洁扶着墙,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电子表,秒针在走。她摸了摸指尖被电的那个位置,还有一点刺麻感。
她没声张,弯腰拿起抹布,继续擦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蹲在楼梯间啃馒头,脑子里把上午的事过了一遍。指尖触电,时间静止,大约四十秒——不对,她从开始数到恢复,一共四十个数,但实际她跑了好多地方,起码有两三分钟。说明数数不准,人在紧张的时候数得快。
她决定再试一次。但不是现在。每天一次?还是每次触电都行?她不能拿自己去碰电线赌。得等。
下午三点,她假装去顶楼送垃圾。顶楼是总裁办公区,普通员工不能随便进,但保洁可以。她推着垃圾车经过总裁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一张大班台,两边各坐了一个人。总裁,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胖子。胖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总裁的嘴在动,声音很低,但周小洁耳朵好使。
“这份签了就行,帐走香港那家壳公司。”
“林总那边……”
“林总不会知道。他签的那份在我抽屉里,数字不一样。”
周小洁手里的垃圾车停住了。她没敢多停,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进了尽头的杂物间。关上门,她靠着墙,心跳砰砰砰。
阴阳合同。
她见过这东西。二十年前她在深圳一家工厂做清洁,老板跑路前也是这么玩的,一份真账一份假账,假账给税务局看。后来老板进去了,全厂工人的工资没发,她白干了三个月。
她把垃圾袋堆好,脑子里已经记住了刚才听到的一切——总裁办公室的位置,合同藏在哪里,那个胖子脸上的痣长在左眉尾。
下午六点,周小洁提前干完了当天的活。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刘芳要是知道肯定以为她吃错药了。
她推着垃圾车又上顶楼。这个点员工大半下班了,顶楼只有几个加班的高管。她经过副总办公室门口,副总陈明正提着公文包等电梯。
周小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那是她中午在楼梯间抄的,用保洁部的复印机偷偷印了一份。原合同她没看到,但她看到了雷总来之前就在公司上班的那个旧人,王副总桌上有份外卖单,上面印着这家公司最近一个项目的预付款数字,跟总裁平时在会上吹嘘的差了将近三成。她把这两个数字拼在一起,加上中午听到的那几句话,在纸上写了一份“阴阳合同复印件”。不完整,但关键条款和金额对得上。
她推着车从陈副总身边过,一个没拿稳,垃圾袋从车里滑出来,连带口袋里的那张纸一起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周小洁弯腰去捡。
纸正好落在陈副总脚边。
陈副总低头看了一眼。起初只是扫一眼,但目光突然定住了。他蹲下去,把纸捡起来,展开。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到疑惑,从疑惑到铁青,前后不超过五秒。
“这是哪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小洁一脸慌张:“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中午清理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夹在垃圾袋里的……”
陈副总攥着那张纸,电梯来了也不进。他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五分钟后,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整栋写字楼都炸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上了顶楼,直奔总裁办公室。玻璃墙外面站满了人,隔着玻璃看里面。总裁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警察进来,脸色刷地白了。
“张总,有人举报你涉嫌合同诈骗,请你配合调查。”
总裁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门外走廊上站着的陈副总身上。陈副总手里还捏着那张纸,面无表情。
“你他妈阴我!”总裁突然暴起,拍着桌子吼。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外拖。他拼命挣扎,皮鞋在地板上划出吱嘎的声响,嘴里大喊:“谁害我!谁他妈害我!”
整层楼的人都看着。
没有人注意到楼道拐角处,一个穿着绿色保洁服的女人靠在墙上,用拖把在地上画圈。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刘芳提着垃圾袋路过,看到周小洁还杵在那儿,正要开口骂,一扭头瞥见走廊那头被架走的总裁,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大老板进去了,你平时少在楼道里晃。”
周小洁没接话。她把拖把从地上拎起来,放进水桶里,推着车慢慢往楼梯口走。
身后,走廊里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阴阳合同?真的假的?”
“陈副总报的警?那不是他自己的人吗?”
“谁知道呢,神仙打架。”
周小洁推开楼梯间的铁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电子表——下午六点十七分。
从触电到现在,不到一天。
她的口袋里,还有一张名片没扔。那是今天在清理总裁办公室套间的时候,从抽屉夹层里看到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张名片。
就像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第一次触电后记住的那张海报上,整版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一家叫“宏远安保”的公司招聘启事,上面写着:“退伍军人优先,有侦查经验者待遇从优。”
周小洁不是退伍军人。但她记下了那个地址。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她推着车一层一层往下走,水桶里的拖把随着车子的颠簸左右晃动,水荡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用那个能力。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能力到底是什么——是触电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撞上的运气。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把拖把,以后不只是擦地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