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还挂在树梢,林大石站在府前庭院里,腰间那块灵田木牌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是贴着皮肉烧起来的一片铁片。他低头摸了摸,裂纹没变,可指尖一蹭,竟觉出一股脉动似的跳。
这不对劲。
三亩灵田自打系统解锁后,从没主动传过热。他转身不回屋,也没叫人,径直往后山走。脚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儿混着青气。
他知道地方——庄子后山腹地有处塌陷坑,早年挖出过青铜纹,后来封了口,成了灵脉节点。自林承瑞能坐稳起,他就被安排守在那里,每日盘坐吸气,像个小桩子钉在地眼上。那时只当是磨性子,现在看来,孩子真把地脉养熟了。
林大石一路无话,穿过两道暗哨,守夜的亲卫刚要开口,见是他,立马闭嘴让路。没人敢拦林大石去后山,尤其夜里。
坑口用粗木和草席盖着,边上插着一根火把,火苗歪向一边,照得坑壁发黄。他掀开草席,顺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暖,呼吸都带着湿气。走到坑底,眼前豁然一亮。
林承瑞就坐在中央一块青石上,双膝并拢,小手叠放在肚前,闭着眼,头顶一圈紫气缠绕,像烟又不像烟,缓缓旋转。他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那件短褂,可领口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脖颈上。四周地面裂开几道细缝,绿光从缝里钻出来,顺着孩子的衣角往上爬。
林大石站定,没上前,也没出声。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扰。
这是冲关。
灵脉要升了。
他记得第一次解锁灵田时,只是木牌一震,冒点绿芽。可这次不一样,地气翻涌得厉害,却压得住,不炸不崩,全被中间那团紫气兜着,像一张网兜住了滚水。这说明有人在控,而且控得稳。
是他儿子。
五岁的娃,坐在地眼上引气入体,还能反哺地脉,这不是练功,是镇脉。
林大石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自己血脉的跳动。通玄境中期卡了三个月,今夜竟隐隐有松动迹象。不止他,整个林氏庄子的地气都在涨。他能感觉到,西岭坡那边的流民营里,新搭的药棚下,几个淬体期的家丁正翻身坐起,揉着胳膊腿,一脸懵地喘粗气——他们也醒了,修为跟着提了一截。
这就是宗族跃境。
不是一个人强,是一窝人跟着沾光。
坑底忽然一静。
林承瑞眼皮一抖,睁开了眼。眸子黑得发亮,右眼瞳中闪过一道环形纹,转瞬即逝。他小嘴一张,轻轻吐出一口气,双手往下压,像推着什么千斤重物。
“压——”
声音不大,可整个山腹嗡地一震。
地面裂纹猛地扩张,绿光暴涨,化作一道青紫色光柱,“轰”地冲破坑顶,直插夜空。草席掀飞,火把熄灭,远处林家庄的狗群齐声狂吠,接着又戛然而止,像是被那光吓得不敢再叫。
林大石仰头,看见光柱穿透云层,映得四野如昼。百里外的山头、河湾、村落,全都亮了一下。他听见风里传来马蹄声,是快骑往北边去了——有人报信去了。
他知道是谁。
慕容烈。
那根琴弦断的时候,一定听到了动静。
光柱持续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才缓缓回落,地缝中的灵气不再外溢,反而开始往地下收,汇入一处隐秘的池子——血脉池。林大石闭眼感应,池子比昨夜大了三倍不止,水面平静,却沉着劲,像蓄满了弓弦。
他体内那股滞涩感彻底散了。
通玄境中期到后期,破了。
不止他,整个林氏族地中,所有淬体三层以上的族人,经脉都像被热水冲了一遍,气血自发流转,有人当场打坐,有人原地跳脚,嚷着“骨头缝里冒劲儿”。
庄子里的灵田也在变。
原本三亩,一夜之间扩到三十亩,田埂自动分好,沟渠成网,灵谷苗子拔高一截,叶片泛着油光。私军训练场那边,十几个轮值的汉子正在练刀,突然觉得手臂发沉,刀势却快了三分,砍出去的风声都变了调。
战力跃升。
这就是灵脉升级的实打实惠。
林大石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林承瑞的额头。烫得厉害,但呼吸平稳,小脸虽白,嘴角还微微翘着。这孩子知道自己干了啥,也知道自己扛住了。
他脱下外袍,裹住孩子,抱起来就往台阶走。一步没踏空,二步稳如秤砣,三步已出坑口。
夜风扑面,凉了许多。
他站在后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渐渐消散的光柱残影。地脉节点重新归于平静,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青州这块地,以前是七分荒三分灵,如今灵脉升二级,至少能撑起一座中等城池的根基。再往后,开坊市、立宗门、聚流民、养大军,都不再是空话。
他是林氏宗主,不再是那个被主支踹进祖祠门槛的赘婿。
他是能让地脉升格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铁柱带着两个亲卫赶来,脸色发白:“爷,北岭守夜的报,说光柱照亮了半个天,各大豪强都惊动了。曲阜孔氏那边连夜点了烽,洛阳萧氏也派了快马。”
林大石嗯了一声,没回头。
“慕容烈呢?”
“还没动静。”赵铁柱顿了顿,“可他的巡防队加了岗,西境三座哨塔今夜全亮了灯。”
林大石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林承瑞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小手攥着他衣角,睡得踏实。
他知道慕容烈在想什么。
一个靠生儿子就能升灵脉的家族,怎么斗?
拼人丁?人家越生越强。
拼地脉?人家自己能养。
拼底蕴?人家祖祠底下埋的是活脉,不是死碑。
他不急。
急的是别人。
赵铁柱低声问:“要不要召三院议事?承业那边也该醒了。”
“不用。”林大石摇头,“让他们睡。今晚的事,明天再说。”
他抱着孩子,沿着山坡往下走。月牙偏了西,星光稀了,远处林家庄的灯火还亮着几处,药堂、岗哨、学堂,都没歇。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察觉变化,正躺在床上琢磨前程。
有的想投靠,有的想逃。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手里这孩子,是脚下这片地,是林氏从此以后,再不受人拿捏。
走到庄门口,守门的两个家丁见他回来,立马挺直腰板。其中一个年轻后生,昨天才淬体一层,今早醒来发现竟能提起百斤石锁,正咧嘴傻乐。见林大石抱着承瑞过来,急忙收笑,行礼。
林大石点头,没说话,径直往内宅走。
路过兵堂时,听见里面有人练枪,是林承业的手下。往常这时候早歇了,今夜却还在操练。他脚步没停,知道那是本能——灵气充盈,身体自己就想动。
拐过影壁,育儿阁的灯还亮着。
奶娘听见动静迎出来,接过林承瑞,轻手轻脚抱进去。林大石站在门外,看孩子被放进小床,盖上薄被,小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屋里传出一声低吟。
不是哭,也不是闹,像龙尾扫过云层的闷响,极轻,极短。
他脚步一顿。
奶娘也愣住了,抬头看房梁。屋顶的瓦片轻轻震了一下,落了点灰。
他知道是什么。
这是血脉共鸣,是地脉认主后的回应。林承瑞睡着了,可他的气还在走,还在养这片地。
他没再进屋,沿着回廊往书房走。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他推开书房门,拿起桌上的舆图,铺开,手指沿着祖祠、西岭坡、青溪源头划了一圈,最后停在黑石镇的位置。
笔尖蘸墨,重重一点。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