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大石就出了府门。
晨风带着露水味儿,吹得檐下铁马叮当响。他没走正街,贴着墙根往东拐,穿过两道巷子,到了新修的学堂门口。木门刚上漆,还没干透,门楣上挂着块粗布,写着“农兵学堂”四个墨字,是林承文昨夜亲手写的。
里头已经有人声。
他推门进去,见三十多个孩子坐在土台子上,穿得五花八门,有补丁裤,也有破袄子,脚上沾泥,脸却洗得干净。正前方搭了个讲台,林承文站在那儿,眉心那道书形胎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才一岁,个头只够到台沿,可声音清亮,一句一句念着《耕战策》残篇。
“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
孩子们跟着念,磕磕绊绊。
林大石没出声,搬了条矮凳,坐到后排空位上。旁边是个瘦小子,缩着肩膀,手攥着半截木简,指节发白。他看了眼,把凳子往边上挪了挪,给娃腾出点地方。那孩子抬头瞧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讲到一半,外头传来嘀咕声。
“听说这学堂是收童工的,上午念书,下午挖渠。”
“可不是?主家哪有平白教人的道理。”
“我家娃力气小,扛不动锄头,去了怕要挨打。”
几个妇人站在院外,扒着门缝往里看,手里拽着自家孩子的衣角。
林大石听见了,也没动怒。等林承文讲完一段,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平的木简和一支炭笔,像寻常学生一样,低头写起来。写的是“农以养兵,兵以护农”八个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很。
底下静了。
孩子们瞪大眼,连外头的妇人都不说话了。
他写完,把木简递给身边那瘦小子:“你看看,有没有错?”
那孩子哆嗦一下,接过来看了看,小声说:“‘兵’字少了一撇。”
林大石点点头:“改得好。”说完,自己拿笔补上。
外头一个老汉咳嗽两声,抱着孙子跨过门槛:“我娃送来上学,管饭不?”
林承文脆生生答:“管。每日两餐,午时粥,申时饼,灵谷熬的,吃饱为止。”
老汉咧嘴笑了,把孙子往前一推:“那你就好好学,别给祖宗丢脸!”
这一开头,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户送孩子来。有的是本地农户,有的是流民安顿下来的,拖家带口,站在院里登记名字。赵铁柱派来的文书蹲在树下,用炭条在竹片上刻姓名、年龄、籍贯,刻一片,插一根到土里,远看像一片小林子。
中午日头上来,学堂开了第一顿饭。
大锅支在院子中央,米粥翻滚,香气扑鼻。孩子们排着队领碗,一人一碗,管添。那瘦小子端着粥,手还在抖,可眼睛亮得像火苗。林大石坐在廊下,也捧着一碗,喝得呼噜响。有孩子看他吃得香,也跟着大声喝,一时间满院都是碗勺碰响。
饭后,林承文召集所有学子站成三排。
“今日起,设三班。”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听风辨位者入明察班,随我学记路、识痕、察动静;识字快、记性强者入记诵班,整理族档、抄录典籍;力大能负重者入强体班,练拳脚、控气息、守规矩。”
话音落,有个虎头虎脑的娃娃举手:“俺能扛三袋麦,算不算力大?”
“算。”林大石接话,“明天开始,你归强体班。”
那娃咧嘴一笑,蹦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林承文又说:“每月一考,前十者赏灵谷一碗,木牌一枚,可换笔墨、鞋袜。年长者课余可帮管粮仓、巡田记账,工食另算。”
孩子们哗地闹起来,眼里全是光。
午后阳光斜照,学堂正式开课。
明察班的孩子被带到后院,地上撒了碎石、草叶、泥块,林承文让他们闭眼听风,辨脚步轻重。记诵班围坐一圈,背《农事令》《田律十六条》,错了当场纠正。强体班在场边练扎马步,一个个小身子绷得笔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大石在各班间走动,不插话,只看。
看见一个孤僻小子独自坐在角落,不跟人说话,手指在泥地上划来划去。他走过去,见地上竟是一幅完整的庄田布局图,沟渠、房舍、道路分毫不差。
“你画的?”他问。
那孩子点头,不抬头。
“叫什么名?”
“陈六。”
“记得住多少地契字号?”
“三百二十七张,都记在脑子里。”
林大石看了他半晌,转身对林承文说:“记诵班加个特训席,专攻宗族档案,让他带头。”
林承文应下。
快到申时,学堂外又来了人。
这次是二十多户新迁来的流民,一家老小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在门外站着不敢进。带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嗓门粗:“我们是从西岭坡来的,听说林家开堂授业,不问出身,能不能……也让孩子进来?”
林大石走出来:“能。只要愿学,都收。”
那汉子腿一软,跪下来就要磕头,被他一把扶住:“不用谢我,谢你自己送孩子来读书。”
人群里响起抽泣声。
当天傍晚,林大石离开学堂,沿着土路往府邸走。夕阳挂在树梢,把影子拉得老长。亲卫跟在身后,低声说:“今日共入学童一百零三人,流民占四成。另有七村派人来打听办学章程,想回去自设小学堂。”
他嗯了一声,没停步。
走到府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学堂那边灯火已亮,窗纸上晃动着人影,有孩子在朗读,声音齐整,穿透暮色。
进了院,他没回屋,站在庭院中间,望着祖祠方向。香火还燃着,青烟笔直升起。他摸了摸腰间木牌,裂纹还是那道,可指尖蹭过时,隐约觉得比昨日温了一点。
屋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林承文没回来,还在学堂批作业。窗缝漏出一线光,照在阶前青砖上,映出个小影子,坐着,不动,像尊小石像。
林大石站了一会儿,抬手解下外袍,搭在臂弯。天气渐暖,夜里也不冷了。他想起早上那碗粥,米粒饱满,咽下去热乎乎的,撑得人精神。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长出来。
不是刀,不是墙,是人。
是将来能扛犁、能执笔、能在夜里守着一盏灯把一本残书补全的人。
他转身走向书房,手刚触到门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稚嫩的齐诵声,断断续续,却坚定:
“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
声音来自学堂方向。
他停下,没回头,也没进屋。
月牙升起来了,照在府前石阶上,泛着微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