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碎石路,停在塌墙外。沈禾提篮下车,付了车钱。车夫抽一鞭,马蹄声远去,留下野蒿在风里晃。她推开半倒的门框,木轴吱呀响了一声。
堂屋门虚掩,她唤:“陈老?”
无人应。
她推门进去。屋里药味浓得呛鼻,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竹榻上棉被拱起一个人形,陈老闭着眼,嘴角干裂,唇边有暗红血渍。她伸手探他额头,烫手。再摸鼻息,短促浅弱。掀开被角,左脚肿得发亮,伤口边缘泛黑,渗出黄水。
她放下竹篮,从里面取出黄精粉、姜片、盐粒。灶台冷,锅底积灰。她舀水洗净砂锅,架上炭炉,引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她将黄精粉与姜片同煮,加盐调和,小火煨着。药气渐渐散开,压住屋里的腥味。
她撕下一块粗布浸冷水,敷在陈老额上。他眼皮动了动,咳起来。一声接一声,震得胸口起伏。她扶他坐起,一手托背。咳到第三下,他张嘴,一口血吐在粗布上,紫黑黏稠。
“撑住。”她说,“药快好了。”
他喘着气,眼珠转向她,浑浊里透出一点清明。喉咙滚动,想说话。她凑近听。
“床底……”他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木匣……拿来。”
她蹲下身,伸手进床底,摸到一只樟木匣,边角蛀了洞。打开,里面没别的,只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册子。她取出,解开油纸,册子泛黄,纸页脆硬,封皮无字。
陈老盯着那册子,手抖着伸过来。她递给他。他没接,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封面,又缓缓抬起,指向她胸前。
“你……拿着。”他喘,“‘千金宴’……残本。”
她接过,翻一页。字是工楷,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年月写成。内有菜式数道,旁注密密麻麻,多为火候分寸、食材替换之法。其中一道名为“玉露羹”,与她前夜所制竟有七分相似。
“但这册子……”她问,“需配什么厨具?”
陈老嘴唇动了动。声音更低:“非寻常锅灶……不可烹……否则……反噬。”
她皱眉:“什么厨具?”
他没答上来。眼白泛青,呼吸又急了。她立刻扶他躺下,重新盖好被子。他牙关紧咬,不再出声,额上冷汗直冒。
药锅咕嘟响。她起身揭盖,搅了搅,倒进粗瓷碗。端到榻前,试了试温度,扶起他头。
“喝一口。”
他牙关紧闭,灌不进。她只好作罢,把药碗放在桌上。空碗还在原处,边缘残留一圈黄褐色渣滓,像是茶叶末,又不像。她拿起来对着窗光看,渣子泛油光,根部带钩。
这不是她熬的药渣。
她放下碗,环顾屋子。桌上几本书歪斜堆着,墙角扫帚倒地,灶台水缸未盖。像是有人来过,走得匆忙。
她走回榻前,替陈老理了理被角。他呼吸稍稳,但脉搏仍浮而乱。她从篮中取出干净布条,拆开他脚上旧布,重新包扎。动作轻,怕碰破溃处。包完,袖口被火星灼了一下,烫伤旧疤突地刺痛。她缩了下手,没出声。
药渣留在锅底。她不想留隐患,端起砂锅,走到院中,把残汤倒进菜畦。土吸了药水,颜色变深。她回来,将砂锅洗净扣好。
西窗纸忽地一动。
她抬头。窗纸糊得不严,有裂缝。一道影子贴着窗外掠过,低伏着,肩线窄,不像常人站立。她不动,盯着那扇窗。
过了三息,影子没再出现。
她放下心,又提起。轻轻走到窗边,一手按窗框,猛地推开。
窗外是院墙,野蒿齐腰,风过时摇成波浪。地上有几道拖痕,自墙根延伸至蒿草深处,像是有人趴着爬走。她蹲下看,泥地潮湿,印迹清晰——手掌压痕、膝盖蹭痕,还有半枚鞋印,前端翘起,似是软底便鞋。
她站起身,回屋关门,插上门栓。转身时,手已滑入篮中,握住片刀刀柄。刀未出鞘,但她掌心贴着竹鞘,能感到刃的轮廓。
她把残本塞进胸前暗袋,紧贴莲花纹玉佩。坐下,靠门侧的矮椅。腿微曲,刀仍在篮中,手不离鞘。
油灯在桌上,烧了大半。她吹灭一半,留一豆光。火苗摇,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她睁着眼,盯门缝下的地面。若有光动,便是门开。
外面风穿墙缝,呜呜如哨。远处狗叫两声,又静了。
她想起陈老说的“特殊厨具”。不是刀,不是锅,也不是灶。能影响一道菜的毒性与效用,必是器物本身带变。可天下厨具,铜铁陶瓷,哪一种能改药性?除非……材质非常。
她不再想。现在要紧的是守到天明。
陈老在床上喘气,一声接一声,像拉坏的风箱。她侧耳听,辨得出节奏——吸长,呼短,中间顿一下。这是肺里有瘀的征兆。若明日还不醒,得另想法子。
她左手搭在膝上,虎口疤痕被灯火照着,泛白。拨火时火星溅上袖口,烧出小洞,她拍灭后没换衣。粗布裙沾了药渍、灰土、血点,但她不在意。
时间慢爬。灯芯结了个花,啪地爆响。她眼皮跳了跳,手仍握刀。
忽然,西窗纸又动。
这次不是影子。是一根细线,自窗缝穿入,末端系着一片枯叶,轻轻晃。线在动,像是被人从外牵扯。
她不动。
线停了。叶垂下。
片刻后,线又动,叶摆向左边。接着,向右。来回三次。
她明白了。这是试探——看屋里有没有人醒着。若有人起身查看,线就会断。若无人动,下一步就是开门。
她松开刀鞘,慢慢俯身,从篮底摸出一小包迷香粉。拇指挑开纸角,洒一点在掌心。然后,她站起,走向灶台,脚步故意重些。锅碗轻碰,发出响动。
做完这些,她退回门侧,坐下,手重新覆上刀。
外面静了。线缩回去,枯叶消失。
她等。
一盏茶过去,无动静。两盏茶,仍无。
她知道对方不会轻易走。这宅子破,但藏东西最合适。谁都知道前御厨后人住这儿,残本若真在,必有人来夺。
她闭眼养神,耳朵不松。
不知过了多久,陈老咳了一声。
她睁眼。灯还亮着。火苗矮了,光昏。她起身,添了半块炭。火星跳起,落在她鞋面,她踢掉。
再坐回原位。
手始终没离开刀。
天快亮了。屋外鸟叫第一声时,东边墙缝透进一丝灰白。她没动。直到听见远处鸡鸣第二遍,才稍稍松肩。
陈老呼吸平稳了些,额上汗退了。脚伤没恶化。她起身,蘸冷水替他擦脸。他眼皮颤,没醒。
她走到西窗前,推开窗。野蒿湿漉漉,晨露压弯了茎。地上拖痕已被露水泡散,鞋印模糊。她蹲下,捏起一点泥,闻了闻——无味。
回身看屋内。一切如昨。药碗倒扣,空锅在灶,残本在怀。
她从篮中取出新布,重新敷在陈老额上。然后,坐回门侧矮椅,解开水囊,喝了一口。水凉,带泥腥味。
她摸了摸胸前暗袋。残本还在。
手按在片刀上,等待日头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