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芸的公寓在城东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沈夜舟之前来踩过一次点,知道门牌号。他和方远站在门口,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答,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说明屋里有人。方远试着敲了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一口棺材上。
没有人开门。沈夜舟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门锁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得像一声惊雷。方远第一个冲进去,沈夜舟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很整洁,沙发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茶几上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靠窗的书桌上摞着几本教案,红笔随意地搁在旁边,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了一下。
但沈夜舟知道不是临时离开。他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方远从卫生间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摇了摇头,示意卫生间里没有人。
沈夜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有几张照片,有孙晓芸的单人照,也有她和赵敏君的合影。其中一张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沈夜舟走近了仔细看,照片上的人应该是大学时代的孙晓芸和赵敏君。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在某个地方年复一年地开着花,不知道树下曾经站过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窗帘是拉开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张照片上,让两个人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而刺目。沈夜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转身对方远说:“她不会回来了。”
方远看着他。“你是说她躲起来了?”
“我是说她去做她最后要做的事了。”沈夜舟走出公寓,方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沉重的、不断重复的鼓点。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沈夜舟的电话响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打来的——顾怀瑾。
“沈警官,孙晓芸今天早上来找过我。”顾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她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夜舟停下脚步。方远也停了下来,看着沈夜舟的表情,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重要的事。
“她说了什么?”
“她说孟凡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人害死的。她说她知道是谁害死的,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她没有证据,所以她不打算追究了。她说她现在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她十年前就该做的事。”
沈夜舟的心跳加快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怀瑾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她说她要去找陈建国。”
沈夜舟的手紧紧握住了手机。“陈建国在加拿大,她怎么去找他?”
“她说她有他的地址,她已经买了机票。今天下午的航班,从省城机场起飞。”顾怀瑾的声音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沈警官,我知道你觉得我和孙晓芸之间有某种联系。但我要告诉你,我劝过她不要去。我说这不是她的战争,她不该把自己也卷进去。她说这不是我的战争,也不是她的战争,这是所有被那些人毁掉的人共同的战争。我们只是最先站起来的那两个人。”
沈夜舟听着这段话,脑海里浮现出孙晓芸站在顾怀瑾办公室里的画面。两个被仇恨折磨了十年的人,在晨光中说着最后的话。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流泪,只是平静地、像两个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一样,完成了最后一次对话。
“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她说完就走了。也许在去机场的路上,也许已经到省城了。”
沈夜舟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如果孙晓芸的航班是下午从省城起飞,那她最迟中午就要从江北出发。省城机场在江北市以西,开车要两个小时,减去安检和值机的时间,她大概会在十一点左右离开江北。
现在九点,他还有两个小时。
“方远,孙晓芸买了去加拿大的机票,今天下午从省城起飞。她去找陈建国了。”
方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她要杀陈建国?”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必须在她上飞机之前找到她。”沈夜舟已经快步走向车子,“你留在江北,继续查她这两天的行踪,看有没有人见过她。我开车去省城机场沿路找,也许能在路上拦住她。”
方远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万一她……”
“没有万一。我必须去。”沈夜舟拉开车门,“你那边有消息立刻打电话。”
车子冲出了小区。沈夜舟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打开了导航。去省城机场最快的那条路是江北大道转机场高速,全程大约一百二十公里,不堵车的话一个半小时能到。他必须在十一点之前赶到机场,或者在她上高速之前在路上截住她。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了孙晓芸的号码,依然关机。他发了一条短信:“孙老师,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不要去,我找到了一些你一直在找的答案。”
他不确定这条短信能不能发到她的手机上,也许她早就把手机丢了,也许她换了新号码,也许她根本不想再和这个世界有任何联系。
江北大道很通畅,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的车不多。沈夜舟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试图在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找到一条清晰的脉络。
孙晓芸为什么要去找陈建国?复仇?这是最直接的解释。陈建国是火灾的始作俑者,孟凡的死的幕后黑手,她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完成了他,她的审判就完整了。
但她为什么选择现在?为什么在郑克己刚死的第二天就仓促离开?孙晓芸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用了十年来准备,她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她选择这个时间点,一定有她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警方快要查到她了。昨天郑克己的尸体被发现,今天她请假消失,时间点太紧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被抓住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沈夜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远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孙晓芸昨天下午去了一家银行,取了一大笔现金。不是转账,是现金,这说明她不想留下可以被追踪的资金流向。”
沈夜舟看了一眼,继续加速。取现金,不是因为她在国外不能用国内的银行卡,而是因为她不想在任何环节留下可以被警方追踪的痕迹。从她把手机留在车上、把电子设备全部抛弃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从所有的网络中消失。她要从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变回一个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没有社交媒体、没有任何数字足迹的幽灵。
就像那个神秘人一样。
沈夜舟忽然踩下了刹车。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猛地减速,后面的车狂按喇叭,从他旁边呼啸而过,司机隔着车窗骂了一句脏话。
就像那个神秘人一样。
神秘人的步态特征和孙晓芸的步态特征,他从来没有对比过。他一直在对比神秘人和顾怀瑾的步态,得出结论说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用孙晓芸去对比。
他拿起手机,拨了技术科陈姐的电话。“陈姐,帮我把神秘人的步态特征和孙晓芸的步态特征做一次对比。孙晓芸的步态特征可以从学校监控里提取,她每天在学校里走来走去,素材很多。”
陈姐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怀疑神秘人是孙晓芸?”
“我不确定,但我需要数据。”
挂了电话,沈夜舟重新加速,但他脑海里那个念头开始疯长。如果孙晓芸就是神秘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深夜出现在赵敏君家楼下,往信箱里塞匿名信,因为她知道赵敏君不会怀疑她。她可以随时进出江北一中而不被怀疑,因为她是那里的老师。她可以在孙晓芸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一封匿名信,因为她有钥匙,而且在同一个办公室。她可以从银行取走马德胜的钱,因为她知道赵敏君的所有习惯,包括她签名的笔迹。
她就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不断给警方制造迷雾的人。
而顾怀瑾,也许只是一个被她利用的幌子。
沈夜舟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和方远从一开始就被她牵着鼻子走。她让他们去查顾怀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那个沉默寡言的语文老师,而她自己则躲在“受害者闺蜜”和“无辜同事”的面具后面,从容不迫地执行着她的计划。
方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夜舟,陈姐那边对比结果出来了。”
“说。”
“神秘人的步态特征和孙晓芸的步态特征高度匹配。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偏低,步幅七十五厘米左右。技术科的结论是——属于同一个人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沈夜舟的车速在那一瞬间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
“顾怀瑾呢?”
“顾怀瑾的步态特征和神秘人完全不匹配。神秘人不是顾怀瑾,是孙晓芸。”
沈夜舟缓缓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他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让这个信息在他的大脑里被彻底消化。
孙晓芸是神秘人。孙晓芸往赵敏君家的信箱里塞匿名信。孙晓芸在枫树下埋了工具包。孙晓芸从银行取走了马德胜的钱。孙晓芸一直在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温和知性的语文老师,一个是深夜出没的神秘复仇者。
而顾怀瑾,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失去了妹妹、查了十年真相、但从未动手杀人的普通语文老师。
“方远,调江北一中过去三个月的监控,查孙晓芸在赵敏君案发当天下午的行踪。我要知道她在哪里。”
“已经在调了。”方远的声音很低,“夜舟,如果孙晓芸是凶手,那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找陈建国?她的名单已经完成了吗?”
“没有。陈建国是最后一个。”沈夜舟重新发动车子,“她要完成她的审判,在警方抓到她之前。”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沈夜舟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另一个问题上。如果孙晓芸是凶手,那谁杀了钱海洋?赵敏君?马德胜?郑克己?这些人的死,和她在地下室墙上画的那个红色枫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独自完成这一切的,还是有帮手?如果有帮手,是谁?
他想起那间地下室里的多个脚印,想起那些不同尺码、不同花纹的鞋印。至少有三个人在那里出现过。孙晓芸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留下三种不同的鞋印。
她有同伙。
沈夜舟的车速越来越快,机场高速的指示牌一块接一块地从他头顶掠过。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SUV一直保持着和他相同的速度,跟在他后面。
他的目光在那辆SUV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拿起手机,拨了张队的电话。
“张队,孙晓芸是神秘人。步态对比结果出来了,高度匹配。她今天下午要从省城机场飞加拿大,去找陈建国。我需要支援,在机场拦住她。”
张队没有多问。“我联系省城机场公安,让他们在安检口拦住她。你继续开,到了之后直接去找机场公安的值班领导。”
“还有一个问题。”
“说。”
“孙晓芸可能有同伙。我在江北一中的地下室里发现了至少三种不同的鞋印,这说明至少有另外两个人参与了这个计划。我需要查那些鞋印的主人是谁。”
张队沉默了几秒。“你先去机场,人先拦住。其他的事回来再说。”
沈夜舟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SUV吸引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还在,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
他变道到了右侧车道,那辆车也跟着变道。他又变回了左侧车道,那辆车同样跟着变了过来。
不是巧合。
沈夜舟握紧了方向盘。有人在跟踪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离开孙晓芸的公寓开始?从江北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跟上了?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同时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有人在跟踪我,黑色SUV,车牌号看不清。帮我查一下这个时间点机场高速上的监控,看看这辆车是从哪上的高速。”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仪表盘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他不需要太担心,高速公路上车流不小,跟踪者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但他需要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跟踪他。
那辆黑色SUV突然加速了,从两百米的距离缩短到一百米,又缩短到五十米。沈夜舟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车速表显示一百六十公里每小时,但对方还在逼近。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猎手被猎物反过来逼近时的本能反应。银戒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里。
前方的路牌显示,距离机场还有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后,会有一个结局。要么他拦住孙晓芸,要么孙晓芸登上飞机,在另一个国度完成她最后的审判。而他被那辆黑色SUV挡在机场外面,只能看着飞机冲上云霄,无能为力。
他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向前冲去。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也加速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