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的水泥楼梯。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布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楼梯两侧的墙壁,密密麻麻嵌满了镜子碎片,大大小小,角度刁钻。手电光一晃,无数个破碎的“我”在镜中回望,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在笑。
“跟紧,别乱看。”何老头低声警告,率先走下去。
楼梯很长,仿佛通往地心。温度越来越低,呼吸都带出白气。终于,脚下变成平坦的水泥地。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被镜子完全覆盖的地下室。
房间呈圆形。天花板、墙壁、地面,全是那种洗衣机上的“现形窗”镜子,但更大、更完整。房间中央,立着一台老式的手摇铸铁洗衣机,锈迹斑斑,旁边堆着些看不清内容的杂物。而最骇人的是,在房间正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大圆镜。
镜面浑浊,像蒙着浓雾。雾气深处,隐约有个人形的影子,一动不动。
“陈老板?”我喉咙发干。
“陈老板的‘镜棺’。”何老头声音里带着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把自己和妻子的遗物一起封在里面,用这里的‘念’滋养,等待归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指了指那台手摇洗衣机,又指向角落里几个蒙着白布的大筐:“今晚,把这些都洗干净。用那台机器,手摇。水在那里。”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锈蚀的水龙头,“记住,一件一件洗,洗的时候,盯着中央大镜子里你自己的倒影,无论如何别移开视线。直到我说‘净了’为止。”
我看向那几个大筐,白布下隆起奇怪的形状。“这…都是什么衣服?”
“你不需要知道。”何老头眼神躲闪,“开始吧。我…我去上面守着。洗完,叫我。”他把牛皮纸袋放在一个矮凳上,转身匆匆走上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
地下室里,只剩我和无数面镜子,以及镜中无数个“我”。
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嗒,嗒。
我深吸一口气,揭开第一个筐上的白布。
里面是各种颜色、款式、新旧不一的红裙子。有的崭新,有的陈旧,有的沾着暗渍,有的撕裂破损。足足十几件。我拿起最上面一件,触手冰凉丝滑,像是真丝。款式…和苏婉身上那件很像,但细节又不同。
苏婉说她是这里唯一的红裙子鬼魂。那这些是…?
我压下疑惑,拎起这件红裙,走到手摇洗衣机旁。打开厚重的铸铁盖子,里面没有滚筒,只有一个空腔。我把裙子扔进去,盖上盖,扣紧卡扣。然后走到侧面,握住冰冷的手摇柄。
按照何老头的嘱咐,我抬头看向墙壁中央那面巨大的圆镜。
镜中,我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但在我身边,手摇洗衣机的位置,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机器,而是一个模糊的、女性的身影,背对着我,正在一下一下…摇动着什么。
我寒毛倒竖,但牢记嘱咐,死死盯住镜中自己的眼睛,开始摇动手柄。
吱呀——吱呀——
老旧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镜子里的女人身影,也随着我的节奏,同步摇晃。
洗了约莫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我停下,打开排水阀。浑浊的、带着铁锈色的水流了出来,流进地漏。再打开盖子——里面的红裙子,湿透了,但毫无变化,污渍依旧。
“没…没洗干净?”我下意识嘟囔。
话音刚落,中央大圆镜的浑浊雾气突然剧烈翻腾!镜中那个一直背对着我的女人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惨白浮肿,完全被水浸泡变形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不断涌出的、浑浊的水!
“啊——!”我心脏骤停,猛然后退,差点摔倒。
镜中的“我”也做出惊恐后退的动作,但表情却在诡异的笑。而那个水鬼一样的女人,朝我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要穿过镜面抓出来!
我拼命移开视线,看向真实的手摇洗衣机。里面只有湿漉漉的红裙子。
幻觉?不,触感太真实了,那寒意还钉在我的骨髓里。
“不能移开视线…”我想起何老头的话,强迫自己重新看向大圆镜。
镜中的水鬼女人已经转回身,继续她的摇晃动作。而我镜中的倒影,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眼下的黑影也重了些。
我明白了。这该死的“清洗”,消耗的不只是我的体力,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生气”?或者“存在感”?
但苏婉说过,我要将计就计,找到并毁掉核心。核心在哪里?是这面大圆镜?还是…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我转动摇柄时,房间周围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小镜子碎片,其内部血管般的纹路,似乎会微微亮起,像在呼吸,在吸收什么。
吸收我“清洗”时产生的某种能量?还是…吸收衣服上“被洗掉”的执念?
我看向剩下几个筐。咬咬牙,继续。
第二件,是一件沾满机油和泥土的工装,像是西装男那件,但更破旧。清洗时,镜中出现了一个脖缠绳索、面色紫胀、眼球突出的男人身影,在无声挣扎。
第三件,是一件小小的、沾着巧克力和颜料污渍的儿童围裙。镜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哭泣的小女孩影子,喊着“妈妈”。
第四件,第五件…
每一件“待清洗”的衣物,都连接着一个亡魂,一段惨死的记忆,一股强烈的执念。镜子吸收着这些“被洗掉”的负面能量,墙壁上那些血管纹路越来越亮,甚至开始微微脉动。而中央大圆镜里的雾气,则在渐渐变淡。那个人形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是个穿着旧式长衫、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他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这就是陈老板?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而随着清洗继续,我自己的状态也在变糟。浑身发冷,头晕目眩,看东西偶尔会出现重影,镜子里的“我”动作有时会慢上半拍,或者露出我自己并没有做出的诡异表情。
就在我洗到第六件——一件染血的护士服时,变故突生。
头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何老头的怒喝,以及…苏婉的尖叫!
“拦住她!别让她下去!”何老头的声音充满惊恐。
“滚开!你们骗了我!你们都骗了我!”苏婉的声音凄厉绝望。
脚步声凌乱地冲下楼梯。
苏婉率先冲了下来,她的红裙子有多处撕裂,脸色惨白,魂体似乎都比平时淡了些。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她一直抱着的、脏污的红裙。
何老头紧跟其后,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对准苏婉,射出一束惨白的光,照得苏婉身上滋滋作响,冒起青烟。
“苏婉!”我喊。
“别管我!砸了那面大镜子!快!”苏婉尖叫,拼命抵抗着铜镜的光芒,扑向中央的圆镜。
何老头也看到了我,眼神瞬间狰狞:“小子!拦住她!不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没动,反而向手摇洗衣机靠近一步。
“你敢?”何老头调转铜镜,白光朝我射来!
一股冰寒刺骨的剧痛瞬间包裹全身,像被扔进冰窟,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惨叫一声,几乎跪倒。
“就是现在!”苏婉却趁着何老头分心,猛地将怀里那件脏污的红裙,狠狠甩向了中央大圆镜!
“不——!!”何老头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