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皇宫广场上,雾气还没散尽。
飞艇停在那里,像一个从梦境里飘出来的巨兽。气囊上画着一条金色的五爪金龙,从艇首蜿蜒到艇尾,龙鳞用金粉勾勒,晨光一照,整条龙像活了一样在牛皮上游动。藤筐外面铺了一层锦垫,锦垫上绣着云纹,边缘垂着明黄色的穗子。吊舱底部还铺了一块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阿福蹲在吊舱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条绳子,脸还是白的。他昨晚一夜没睡,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昨天那次飞行已经把他的魂吓飞了一半,今天还要再飞一次,而且这次是带着皇帝一起飞。
“殿下,”阿福的声音发飘,“陛下真要上来?万一掉下来——”
“没有万一。”林牧正在检查火炉,头都没抬。
赵雍从宫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步子依然沉稳,只有握在身前的手微微攥紧了。
王德顺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貂裘,想给赵雍披上,被赵雍一把推开。
“朕不冷。”
王德顺缩了回去。
赵雍走到飞艇前面,仰起头,看着那个十丈长的气囊。金粉画成的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龙眼正对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凡人。
“朕真要去。”赵雍说。这不是疑问句,也不是陈述句,更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打气。
林牧从吊舱里探出头来,伸出手:“父皇,请。”
赵雍深吸一口气,抓住林牧的手,踩着临时搭的木梯,爬进了吊舱。他的动作不算利索,但也不算笨拙——毕竟是一个骑马打猎的皇帝,身体底子在。但脚踩上吊舱底板的那一刻,吊舱轻轻晃了一下,赵雍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死死抓住了藤筐的边缘。
“别怕,”林牧说,“比马车稳。”
赵雍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被儿子看穿了胆怯的父亲的那点恼羞成怒。他没说话,板着脸坐到了锦垫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
林牧跳进吊舱,检查了火炉、气囊、方向舵和绳索。一切正常。他解开最后两根系留绳,对地面的工匠喊了一声:“松!”
工匠们同时松开手,飞艇轻轻一颤,开始上升。
赵雍的身子猛地一晃,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牧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了林牧的皮肉。林牧没动,任由他抓着。
“父皇,别看脚下,看远方。”
赵雍咬着牙,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
飞艇穿过第一层薄雾,雾气从藤筐两侧流过,凉丝丝的,带着清晨草木的清香。地面开始后退,宫墙、殿宇、广场、禁军的盔甲——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像有人在下面拉一个巨大的镜头,越拉越远,越拉越小。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赵雍的手慢慢松开了林牧的胳膊,转而抓住了藤筐的边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腔里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肋骨里面撑出来。
飞艇穿过了一层薄云。
云层很薄,像一层轻纱,从气囊两侧滑过,沾在藤筐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穿过云层的瞬间,阳光骤然刺目——金色的、滚烫的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赵雍的脸上,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举起一只手,遮住阳光,从指缝间往外看。
云海在脚下铺开。不是乌云,是清晨的薄云,白得像棉花,软得像丝绸,一片一片地铺在下面,把大地遮得若隐若现。云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点绿色和金色——那是长安城的坊墙和宫殿的屋顶。
赵雍放下了手,不再遮阳。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他不躲了。
“朕在云上面。”赵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林牧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飞艇继续上升,直到五十丈的高度才稳住。林牧把火炉的火力调小,飞艇开始平飞,方向舵微微偏转,朝着长安城的上空飘去。
赵雍趴在藤筐边上,往下看。
长安城像一张棋盘。
横平竖直的坊墙把城市切成一百零八个方块,每一个方块里都是整齐排列的民居和街巷。朱雀大街从皇城南门直通明德门,宽得能并行十二辆马车,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大小,在晨光中缓缓移动。东市和西市是两个更密集的方块,屋顶的颜色比其他坊更深,因为那里的商铺更密、人更多。
皇城在正中央,被一圈高大的城墙围着。太极宫、太和殿、御书房、永宁宫——那些他住了四十年的宫殿,现在看起来像小孩子搭的积木。太和殿的屋顶最大,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反着光,但从五十丈的高空看下去,也不过是一小块发亮的方片。
赵雍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朕住了四十年的皇宫,”赵雍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小。”
林牧没有接话。他从吊舱底部拿出望远镜,递给赵雍:“父皇,用这个看。”
赵雍接过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地面猛地拉近了。坊墙上的砖缝,街上的行人,东市门口卖胡饼的摊贩——全都能看清。他甚至看到一个小孩在巷子里追一只狗,狗跑得快,小孩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赵雍放下望远镜,沉默了。
林牧伸手指向远方:“父皇,那边是终南山。”
赵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南边,山脉的轮廓在天边起伏,山巅上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再远是黄河。”林牧的手指往东北方向移了一下,“父皇看不见,但飞艇往那个方向飞两个时辰就能到。黄河比渭水宽十倍,水是黄的,从高处看像一条金色的蛇。”
赵雍没有说话。
“再远是大海。”林牧的手指向东边,越过了地平线,“从长安坐飞艇,一路往东,一天一夜就能到。海是蓝的,比天还蓝,看不到边。”
赵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朕一辈子没出过长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遗憾,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平淡。但林牧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座皇宫,一把龙椅,四十年的光阴,把人钉在一个地方,哪儿都去不了。
“以后您想去哪儿都行,”林牧说,“飞艇一天能到。”
赵雍转头看着林牧,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飞艇飘过了长安城的南边,飘过了大雁塔。大雁塔的塔尖从下面看高耸入云,但从飞艇上看,不过是一根灰色的小柱子,塔顶的宝珠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
赵雍忽然问了一句。
“承辉,你为什么要告诉朕你是穿越来的?”
林牧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雍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沉默了几息,他回答:“因为我造这些东西,不是为了皇位。”
“朕知道你不是为了皇位。”赵雍看着远处,“你想当太子,那天在御书房就不会拒绝朕。朕问你为什么,不是问你为什么不争皇位,是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朕真相。你可以编个谎话,说你得了天书,说你遇到了神仙,说什么都行,朕会信。但你偏偏说了真话。”
林牧靠在藤筐边缘,想了想。
“因为这个世界,比皇位大得多。”他伸手指着脚下的长安城,“父皇,您看下面那些人。他们在坊市里做生意,在田里种地,在作坊里打铁,在学堂里读书。他们这辈子可能连长安城都没出过,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皇位只是这一百零八坊里最中间的那一小块地方。为了那一小块地方,太子想杀我,贵妃想害我,三皇子想诬陷我。值得吗?”
赵雍没有回答。
“三百年后,”林牧的声音很平静,“没人记得皇帝的名字。没人记得哪一年换了年号,没人记得哪个大臣升了官哪个大臣贬了职。但他们会记得,在大唐的某一天,有人飞上了天。他们会记得,第一艘飞艇是从长安城起飞的。他们会记得,造飞艇的那个人叫赵林牧。父皇,您觉得,皇位和飞艇,哪个更能留在史书上?”
赵雍沉默了很久。
风从云层上面吹过来,吹得气囊上的金龙微微颤动,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吊舱轻轻摇晃,像摇篮。
“你说得对。”赵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朕从小被教育,天下都是朕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信了四十年,以为朕真的拥有这一切。”他伸出手,朝脚下的长安城虚抓了一把,手指合拢,什么都没有抓住。“现在看,朕连一片云都抓不住。”
林牧看着他。阳光照在赵雍的脸上,那张被帝王威严封印了四十年的面孔,此刻露出了一种孩子般的茫然。
“但您给了儿臣造这片云的机会。”林牧说,“没有您点头,高压锅只能炖肉,蒸汽机只能烧水,飞艇只能烂在山谷里。您给了儿臣工坊,给了儿臣铜铁,给了儿臣工匠,给了儿臣在朝堂上说话的机会。父皇,这片云虽然是儿臣造的,但它能在天上飞,是因为您让它飞。”
赵雍转过头,看着林牧。他的眼眶红了。
飞艇飘到了长安城的正中央。朱雀大街从皇城直通南门,像一条笔直的尺子,把城市分成两半。东边的坊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西边的街巷还有晨雾没散。
林牧忽然问了一句。
“父皇,您现在管这个叫什么?”
赵雍看了看脚下的飞艇,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脉,看了看头顶无边无际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朕管它叫……未来。”
风停了。飞艇悬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时间定格的鸟。
夕阳开始西沉。不是急坠,是慢慢地、慢慢地往西边的山后滑去。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赤红色,把整个长安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坊墙是金色的,屋顶是金色的,连街上行人的影子都被拉成了金色的长条。
阿福缩在吊舱角落,哭得稀里哗啦。不是害怕,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他抽抽搭搭地说:“奴才……奴才居然上天了……奴才这辈子值了……值了……”
赵雍站在吊舱前端,张开双臂。风吹起他的便服下摆,吹得他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的鸟。
林牧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气囊绳索,一手插在袖子里。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了这个年轻机械师眼底的那么一点温柔——不多,刚好够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冷冰冰的科学机器。
飞艇缓缓转向,开始往皇宫的方向飘。
赵雍转过身,正要开口说“回宫吧”,林牧却摇了摇头。
“再飞一圈。”林牧说,“儿臣还没看够。”
赵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帝王的矜持的笑,不是朝堂上敷衍的笑,是一个父亲被儿子逗乐了之后,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笑得露出了几颗不太齐整的牙齿。
“好。”赵雍说,“再飞一圈。”
他伸出手,在林牧肩膀上拍了拍。拍得不太重,但拍了好几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是真实存在的。
飞艇继续向前,朝着东边的天际飞去。夕阳在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藤筐的底部,投在气囊的侧面,投在云层的上面。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皇城,然后是东市西市,然后是一百零八个坊,像地上的星星被一颗一颗地点燃。灯火连成一片,从高空看下去,像另一条银河,铺在大地上,和天上的星河遥遥相对。
飞艇的影子掠过这片灯火的海洋,缓慢而庄严地向前。
“父皇,”林牧忽然说,“下次咱们飞远一点。去终南山顶上吃顿饭,去黄河边上看看落日,去海边捡贝壳。”
赵雍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有感慨,有骄傲,还有一点点不甘心——那种“老子才四十多岁怎么就被儿子带着飞了”的不甘心。
“你说了算。”赵雍说。
飞艇在暮色中继续飞行,越飞越远,越飞越高。长安城的灯火渐渐变小,变密,最终变成了地上的一片光海。天上的星星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十颗,百颗,铺满了整个天幕。
飞艇在这片星光和灯火之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船,稳稳地、坚定地向前。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