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西南方向三十里,有一条隐蔽的山谷。
谷口被灌木和乱石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别有洞天。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却像一个秘密工地——三百多个工匠日夜不停地忙碌,锯木声、锤打声、风箱声在山谷里回荡,从早到晚不停歇。
山谷深处,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成形。
牛皮气囊,足足十丈长,三丈粗,像一条搁浅的巨鲸。气囊表面涂了十几层桐油和鱼胶,确保不漏气。气囊下方吊着一个巨大的藤筐,不是热气球那种只能站一两个人的小筐,而是一个用粗竹和藤条编织的、能坐十个人的大吊舱。吊舱底部装有火炉,火炉连着铁皮管道,热气通过管道灌进气囊。吊舱尾部还装了一个木制的方向舵,用绳索连接到驾驶位。
阿福站在气囊下面,仰着头,脖子都快折断了。
“殿下,”阿福的声音发飘,“这比热气球大十倍……”
林牧正蹲在吊舱里检查火炉的进气口。他头都没抬:“热气球是玩具,这是战舰。”
“战、战舰?在天上飞的战舰?”
“对。能坐十个人,能飞三百里,能在天上待四个时辰。如果风向合适,能飞到边境侦察,能运送斥候,能从天上往下扔燃烧弹。”林牧拧紧一个铜制阀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叫飞艇。可控的、能载人的、能执行军事任务的飞行器。”
阿福的嘴巴张着,一只麻雀从他头顶飞过,差点飞进嘴里。
“殿下,”阿福合上嘴,“您造这玩意儿,是打算打仗?”
“不打仗。”林牧跳下吊舱,“打仗太慢。我要让这玩意儿送信、运货、救人。但在那之前——”他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牛皮气囊,目光沉了下来,“得先让它飞起来。”
三百个工匠,三个月,耗牛皮两千张,铜铁五千斤,麻绳六十里。林牧亲手绘制了每一张图纸,亲自测试了每一种材料的气密性。气囊的缝合用了三万针,每一针都涂了鱼胶。吊舱的每一个接头都用铁箍加固。火炉的燃烧效率经过十七次改进,现在能用十斤木炭飞一个时辰。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试飞。
朝堂上,气氛再次紧绷。
三皇子赵元昊站在龙阶之下,手里拿着一封密报,声音洪亮得整座太和殿都能听见。
“父皇,儿臣接到线报,七弟赵林牧在长安城外西南三十里的山谷中,秘密聚集三百余人,日夜打造某种巨型器械。山谷周围有工匠把守,外人不得靠近。儿臣以为,七弟此举有违祖制,且——”三皇子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有屯兵谋反之嫌。”
殿上一阵骚动。太子被废之后,三皇子是最有希望接任太子之位的人选。他生母是淑妃,背后有陇右世家撑腰,比起从冷宫里爬出来的林牧,根基深厚得多。
赵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吟了几息,目光扫过三皇子的脸,又扫过其他大臣的脸。
“七皇子赵林牧,现在何处?”
王德顺上前一步:“回陛下,七殿下今早去了城外工坊,说是在调试一件新东西。”
“新东西?”赵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三个月前说要做一艘能飞的船,朕以为他在说疯话。难道他真在山谷里捣鼓那玩意儿?”
三皇子立刻接话:“父皇,什么飞天的船,不过是七弟搪塞之词。三百人,山谷,巨型器械——父皇难道不觉得和当年安禄山在范阳囤积兵器如出一辙吗?”
安禄山三个字一出,殿上的空气瞬间冷了十度。赵雍的脸色沉了下来。
“传朕口谕,”赵雍站起来,“派禁军去山谷查看。让赵林牧立刻回宫见朕。”
“遵旨!”
禁军统领黄崇亲自带队,五百禁军骑马出城,直奔西南山谷。
黄崇心里没底。他见过林牧的热气球,见过弩炮,见过那些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但他也怕——万一七皇子真在山谷里造兵器,那他作为禁军统领,就不得不在陛下的命令和七皇子之间做选择。
山谷入口的灌木被人搬开。黄崇勒住马,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山谷里,一个庞然大物正从地面缓缓升起。
十丈长的牛皮气囊已经充了三分之二的气,气囊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头巨兽的肚子。气囊下面的吊舱里,几个工匠正在操作火炉,热气源源不断地灌进气囊,气囊越来越鼓,绳索绷得紧紧的,十几个壮汉拽着系留绳,被拖得东倒西歪。
“这……这是……”黄崇的嘴唇在哆嗦,“这是妖怪?”
林牧从吊舱里探出头来,看到谷口的禁军,皱了皱眉。他跳下吊舱,穿过工地,走到黄崇面前。
“黄统领,父皇让你来的?”
黄崇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殿下,陛下……陛下请您回宫。三皇子弹劾您在山谷屯兵谋反。”
林牧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充气的飞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回去告诉父皇,”林牧说,“明天,我带他看长安。从天上看。”
黄崇的瞳孔猛地一缩:“从天上看?”
“对。”林牧转身走回吊舱,跳上去,对工匠喊,“继续充气,今晚要完成全部充气。”
黄崇在马背上坐了很久,最后拨转马头,带着五百禁军灰溜溜地回城了。
御书房里,赵雍听完黄崇的禀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真的在山谷里造了个……会飞的船?”赵雍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父亲发现儿子在做一件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时的茫然。
“回陛下,那东西确实……在飞。”黄崇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气囊已经离地三丈,吊筐里坐着人,火炉烧着,热气往口袋里灌。臣虽然不懂,但臣亲眼看见,那不是假物。”
三皇子站在一旁,冷笑:“父皇,七弟分明是在装神弄鬼。什么会飞的船,不过是几个匠人用绳子和牛皮做的大风筝罢了。他故意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迷惑人心,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父皇,您不能再纵容他了。”
赵雍没有理三皇子,对王德顺说:“传赵林牧,现在,立刻。”
王德顺小跑着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林牧跪在御书房的地上。他身上还沾着鱼胶和桐油,手指甲里全是黑泥,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的痕迹。
“承辉,”赵雍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林牧从未听过的疲惫,“你到底在造什么?”
林牧抬起头:“飞艇。”
“朕知道你说过飞艇。但朕问你,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兵器?是妖物?还是你真的打算——造反?”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王德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三皇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林牧没有慌张。他甚至没有急着否认。他只是跪直了身体,看着赵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父皇,那是飞艇,一艘能载人飞天、能俯瞰千里的船。儿臣造它,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让大唐的军队能在一夜之间看到吐蕃的营帐,让大唐的商人能在三天之内把货从长安运到边关,让大唐的百姓不再因为敌人偷袭而家破人亡。”
三皇子冷笑:“说得真好听。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在山谷里造,不在工坊里造?”
“因为工坊被烧了。”林牧转头看向三皇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有人把希腊火带到了长安,烧了我的一切。三皇兄,你那时候在哪儿?在府里喝茶赏花?”
三皇子的脸涨红了:“你——”
“够了。”赵雍打断两人,目光落在林牧身上,“你说飞艇能飞天,能俯瞰千里。朕怎么信你?”
林牧叩了个头:“父皇,今夜儿臣驾飞艇去边境。天亮之前,带回吐蕃军情。若做不到,儿臣甘愿受死。”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皇子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但看到赵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赵雍盯着林牧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准。”
夜里,月明星稀。西南山谷中,飞艇已经完全充气完毕。
十丈长的气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系留绳被固定在十二根木桩上,每一根木桩都深深砸进地里。吊舱里的火炉已经点燃,炉膛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热气通过管道源源不断地灌进气囊,维持着浮力。
林牧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系统——气囊气密性良好,吊舱结构稳固,火炉燃烧充分,方向舵转动灵活,望远镜和绘图工具都在吊舱里固定好了。他带了三天的干粮、一皮囊水、一床薄毯,还有一只备用的罗盘。
阿福蹲在吊舱边上,脸色白得像纸。
“殿下,奴才能不能不去?奴才真的恐高——”
“你去不去?”
“去。”阿福咬着牙爬进吊舱,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奴才要是不去,谁给殿下递工具。”
林牧没有笑。他解开最后两根系留绳,火炉火力开到最大,气囊内的热气骤然增加,浮力超过了总重——飞艇开始缓缓上升。
巨大的影子从山谷地面升起,遮住了月光。工匠们仰着头看着,有人跪下了,有人在胸口画十字,有人直接吓得瘫坐在地上。飞艇升到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夜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吹得气囊微微晃动。
林牧拉动方向舵的绳索,尾部的舵面偏转,飞艇开始转向,朝着西北方向——吐蕃边境的方向——缓缓飘去。
阿福趴在吊舱底部,双手死死抓着藤筐的缝隙,眼睛闭得紧紧的。
“殿下,咱们离地多高了?”
“三十丈。”
“三十丈是多少?”
“大概十层楼。”
阿福发出一声类似被踩了尾巴的猫的尖叫。林牧没理他,从吊舱边缘探出头去,用望远镜往下看。长安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金色的棋盘。皇宫、东市、西市、朱雀大街——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长安,那些平日里巍峨的宫殿楼阁,现在像小孩子搭的积木。
“阿福,别往下看。”林牧说,“往远看。”
阿福哆哆嗦嗦地睁开一只眼,往远处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夜色中蜿蜒曲折。更远处,隐约能看到点点篝火——那是边境村落的灯火,也是吐蕃军队的营帐。
“殿下……”阿福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天上……好美。”
“别美了。”林牧调整方向舵,飞艇转向西北,“干活。拿纸笔,记我说的话。”
飞艇借着夜风,以每时辰四十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飘去。林牧站在吊舱边缘,一手扶着气囊绳索,一手举着望远镜,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地面的每一寸土地。
一个时辰后,飞艇越过了陇右道。
两个时辰后,边境线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吐蕃军队的营帐连绵数里,篝火像地上的星星,密密麻麻。
林牧让阿福掌舵,自己趴在吊舱边缘,借着月光和地面的篝火,一笔一笔地在纸上画。
吐蕃大营,呈南北走向,长约五里,宽约三里。
主帐位于营地中央,帐篷比其他帐篷大两倍,帐顶插着狼头旗。
骑兵营地在营地东侧,帐篷呈圆形排列,中间是拴马场。林牧数了数帐篷的数量——大约三百顶,按每顶帐篷十名骑兵算,骑兵约三千人。
步兵营地在营地西侧和北侧,帐篷密集,约八百顶,每顶帐篷十名步兵,步兵约八千人。
粮草集中在营地东南角,有单独的围栏和守卫,粮垛约四十个,可供万人吃半个月。
辎重和攻城器械在粮草旁边,有投石机、云梯、撞车的部件,用油布盖着。
林牧把每一样都标在了地图上——兵力分布、营地布局、粮草位置、指挥官帐篷的方位、甚至马匹的饮水点。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阿福在旁边冻得瑟瑟发抖。夜风在高空比地面冷得多,三月天的山上还在下雪,飞艇上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阿福的嘴唇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但他不敢动,因为他一动,飞艇就会晃动,影响林牧观察。
“殿下,还……还要多久?”阿福的声音打着颤。
“再坚持一刻钟。”
林牧把最后一笔落在地图上——在吐蕃大营的西北方向,标了一条虚线。那是吐蕃军队的后路,一旦前军受到攻击,他们会从那里撤退。
一刻钟后,飞艇掉头,借着西北风返回长安。
回程比去程快。风向正好,速度达到了每时辰五十里。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中。林牧调整方向舵,飞艇缓缓降低高度,朝着皇宫的方向飘去。
天刚蒙蒙亮,皇宫广场上,赵雍一夜没睡。
他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折子,但他一个都没批。他面前站着一群大臣——三皇子、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几个禁军将领。所有人都在等。
三皇子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父皇,天都快亮了,七弟还没回来。”三皇子看了看漏刻,“边境来回六百里,就算骑马也要两天。一夜之间往返?父皇,您是九五之尊,不该被这种鬼话所骗。”
赵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毫无规律。
“报——!”
一个禁军士兵冲进御书房,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陛下!天上!有东西!”
赵雍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御书房。群臣跟在后面,涌上广场。
天边泛着鱼肚白,月亮还没落下,挂在西边的天际。在那片暗蓝色的天幕上,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物体正在缓缓降落。它从云层里钻出来,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鲸鱼,从高天游向地面。月光照在牛皮气囊上,反射出淡淡的银光,吊舱底部的火炉透出橘红色的光,在夜空中像一团温暖的火。
赵雍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三皇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
户部尚书孙大人直接跪了,不是主动跪的,是腿软了。
飞艇缓缓降落在皇宫广场的正中央,气囊几乎遮住了半个广场上的天空。系留绳从吊舱里抛出来,几个禁军士兵本能地接住,被飞艇的浮力拖着跑了几步才站稳。
林牧从吊舱里跳出来,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袍子被夜风吹得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油灰和冻出来的红印子,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双手捧着一张地图,走到赵雍面前,跪下,把地图举过头顶。
“父皇,吐蕃军情。”
赵雍接过地图,展开。火把的光照在纸上,赵雍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图上,吐蕃大营的每一个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营地形状、帐篷数量、兵力分布、粮草位置、指挥官帐篷的位置,甚至连营地的排水沟和厕所的位置都标出来了。林牧还在地图边缘写了一行小字:“敌军骑兵约三千,步兵约八千,粮草可支撑十五日。指挥官大帐位于营地中央偏北,为一顶黑色大帐,帐顶有狼头旗。敌军无防空意识,未设任何对空警戒。”
赵雍的手开始抖。
他做过三十年的皇帝,见过无数份军情密报,但没有一份能详细到这个程度。就算是派最精锐的斥候潜入敌营,也不可能画出这种地图——因为斥候只能在营地里走一圈,看到的只是局部。而这张地图,是从上往下看的,是俯瞰,是整个营地的全貌。
“这……这怎么可能……”赵雍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超越了恐惧和兴奋的东西。
三皇子冲上来,一把抢过地图,看了一眼,脸白得像蜡。
“假的!”三皇子把地图摔在地上,“这一定是假的!他一夜之间往返边境?还能画出这种图?他一定是提前画好的,拿来骗父皇!”
“三皇兄,”林牧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信,没关系。父皇,儿臣在山谷里的飞艇,一次能坐十个人。父皇可以亲自飞一次,去边境看看。如果地图有假,儿臣当场跳下来。”
三皇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雍没有看三皇子。他一直在看林牧。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亮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禁军士兵们还拽着系留绳,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气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神迹。大臣们有的跪下,有的瘫坐,有的在发抖。飞艇的火炉还在冒烟,一缕白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赵雍忽然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到底是谁?”
不是“赵林牧”,不是“承辉”,是“你”。赵雍看着林牧的眼神变了——不是看着儿子,不是看着臣子,而是看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林牧跪在地上,沉默了三秒。他抬起头,目光和赵雍对上。
“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叫赵林牧。”他停顿了一下,“但儿臣也是从一千三百年后穿过来的机械师。那些图纸、那些东西——高压锅、望远镜、蒸汽机、热气球、弩炮、飞艇——都是儿臣前世学到的东西。儿臣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儿臣知道,既然来了,就要用这些东西,保护大唐。”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只晨鸟落在飞艇的气囊上,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赵雍看着林牧,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有疑惑,有一种父亲发现自己的孩子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孩子时的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关在牢笼里一辈子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扇打开的门。
“一千三百年后……”赵雍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发飘,“一千年后的大唐,还在吗?”
林牧低下头。
沉默了。
赵雍的手攥紧了地图,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明天,”林牧再次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父皇,明天儿臣带您飞一次。您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从天上是什么样的,您就明白了。”
赵雍看着林牧,又看了看广场上那艘巨大的、还在冒烟的飞艇,最后目光落回手中那张地图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了一句:“退朝。”
但所有人都不肯走。所有人都在看那艘飞艇——晨光中,银白色的气囊沐着金色的阳光,像一头刚刚降临人间的巨兽,温顺地、沉默地悬停在皇宫广场上,等待下一次升空。
殿外的月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喷薄而出的朝阳。飞艇的影子投在皇宫的金色琉璃瓦上,长而巨大,像一只覆盖了整个皇城的手。
阿福从吊舱里爬出来,腿还软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艘飞艇,喃喃自语。
“殿下真把它造出来了……造的还是……一艘船……在天上飞的船……”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