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骑马冲进东市巷口的时候,火光已经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工坊的屋顶塌了,木梁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墙砖被高温烤得发白,有些已经开始酥裂。焦黑的瓦砾堆里偶尔崩出一声脆响,是铜料受热后炸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以及一种辛辣的、刺鼻的、完全陌生的气味。
阿福从巷子口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泪痕把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他扑通跪在废墟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殿下——全没了!奴才就出去买趟菜的工夫,回来就……他们用那种蓝色的火,浇上去就着,水都浇不灭!奴才拿水桶泼了十几桶,越泼越大!殿下,蒸汽机的图纸还在桌上,木轨路的图纸还在抽屉里,全没了——”
林牧没说话。他从马上跳下来,踩着滚烫的瓦砾走进废墟。
鞋底被烤得发软,他不在乎。蹲下来,把一块烧焦的木板掀开,又掀开一块瓦片,再扒开一层灰烬。手指被烫出水泡,他不在乎。翻了十几个地方,所有东西都烧成了焦炭——木头的工具柄、丝绸的气囊、蜡筒的残渣、铜管融成的疙瘩。铁砧还在,但表面被烤出了一层氧化皮,冷却后一碰就掉渣。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陶瓷的。凉的。
从灰烬里扒出来,是一个铜罐,拳头大小,罐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花纹——不是装饰,是文字,古叙利亚文。罐口封着蜡,但封蜡已经融化了,罐口敞开,里面残留着一层黏稠的黑色液体。液体的表面,一簇蓝色的火焰正在跳动。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烧得很安静,很稳定,像一颗活着的眼睛。
林牧从旁边捡了一根铁棍,伸过去拨了一下那簇蓝色火焰。
铁棍碰到火焰的瞬间,前端三寸长的部分开始发红——然后橙——然后黄——然后白——三息之后,那三寸铁棍熔成了铁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火星四溅的小坑。
林牧把剩下的半截铁棍扔了。
“希腊火。”他说。
阿福哭着凑过来:“殿下,啥是希腊火?”
“大食国的东西。石油加硫磺加硝石加某种助燃剂,调出来的液态火。遇水不灭,遇铁烧铁,遇石烧石。”林牧站起来,目光扫过废墟,“他们不是来偷图纸的,是来毁掉我的一切。图纸只是顺便。”
“殿下,那咱们怎么办?”
林牧没有回答。他走到废墟最深处,那里有一堵还没完全倒塌的墙。墙下压着一个铁箱子——就是他穿越时带来的那个铁箱子,箱体已经被熏黑了,但锁扣完好。
他用铁棍撬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块透镜的备用片,一小卷铜线,一包干燥的火药,还有一卷油纸包裹的图纸。图纸没烧着——铁箱子密封性好,高温没有透进去。但打开油纸一看,里面不是蒸汽机和木轨路的图纸,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林牧穿越以来一直藏在铁箱子里的、连阿福都没见过的东西。
弩炮。
不是普通的弩炮,是扭力弩炮——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最强大的攻城武器,用绞紧的动物筋腱提供扭力,能把几十斤重的石弹或陶罐射到五百步外。精度高,威力大,结构简单,全部用木材、铁件和绳索就能造出来。
林牧把这卷图纸抽出来,展开,铺在地上。图纸上的线条清晰如新,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条绳索的缠绕方式、每一处绞盘的受力计算,全都在上面。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殿下,这又是啥?”
“弩炮。”
“弩……弩炮是啥?”
“把东西射出去的机器。”林牧卷起图纸,站起来,“比弓箭远十倍,比投石机准十倍。”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看着林牧那双布满血丝但异常冷静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蹲下来开始捡拾废墟里还能用的木料和铁件。
林牧忽然开口:“阿福。”
“在!”
“去通知禁军统领黄崇,让他调一百个工匠来,要木匠和铁匠。再去工部库房,领筋腱——牛筋、马筋都行,越多越好。再领五根粗铁条,三丈长的那种。”
“殿下,您要一夜之间造出来?”
“对。”
阿福撒腿就跑。
次日朝堂,太和殿。
气氛诡异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大梁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大食使团正使沙赫尔·伊本·哈立德。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挂着弯刀,脚蹬皮靴,站在殿中央,像一根黑色的钉子钉在金色的地砖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大食式的抚胸礼。
“大唐皇帝陛下,臣沙赫尔,代表大食哈里发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的汉话说得很流利,但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此次出使,带来礼物若干,其中最珍贵的,是一种武器。”
赵雍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什么武器?”
“希腊火。”沙赫尔直起身,右手从袍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罐——和林牧在废墟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此火乃我大食国秘传,以天下至烈之物炼成。遇水不灭,遇土不熄,能烧尽世间一切。”
殿上群臣交头接耳,有人不信,有人惊恐。太子被废之后,太子一派的官员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头。户部尚书孙大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说能烧一切,拿什么证明?”
沙赫尔笑了,笑得很温和。他把铜罐举到眼前,对着孙大人晃了晃:“孙大人想不想亲眼看看?”
话音刚落——
“轰!”
太和殿外,东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不是雷声,是建筑物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百姓的哭喊声和尖叫声,连太和殿厚重的殿门都挡不住。
一个宦官跌跌撞撞跑进来,扑倒在龙阶前,声音发抖:“陛下!大事不好了!大食人在城外烧民房!”
赵雍猛地站起来。
长安城外,东郊。
原先林牧铺木轨路的那片旷野上,三间民房正在燃烧。不是普通的燃烧——火焰是蓝色的,从房子的地基往上窜,舔着房梁和屋顶,砖瓦在这种火焰面前像纸一样脆弱。房子里的人已经跑出来了,但火势蔓延太快,一个老妇人没来得及跑出院子,头发被火燎着了,在地上打滚,两个年轻人拿棉被去扑,棉被沾上火立刻烧成灰。
十几个大食士兵,每人手里举着一个铜制的喷火器——一根长管,后面连着一个铜罐,罐口喷出的蓝色火焰能喷出两三丈远。他们对着民房、草垛、树木喷射,所过之处一切皆燃。领头的那个大食军官站在一辆战车上,哈哈大笑。
城楼上,赵雍带着文武百官赶到时,火已经烧了三间房、两个草垛、一片小树林。百姓哭喊着四处奔逃,没有人敢靠近——水泼上去,火不但不灭,反而跟着水流跑。
户部尚书孙大人的脸白得像纸:“天亡大唐!”
兵部侍郎赵崇德的腿在抖:“这是什么妖火……水都浇不灭……”
沙赫尔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消失过。他看着城外的火光,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陛下,这只是示威。”沙赫尔转头看向赵雍,“希腊火就在我大食国的仓库里,要多少有多少。今日是三间民房,明日可以是陛下的粮仓,后日可以是陛下的军械库——甚至,陛下的皇宫。”
赵雍的手攥紧了城垛的青砖,指节泛白。
“你想要什么?”赵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想要什么。”沙赫尔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大食和大唐远隔万里,井水不犯河水。我只是来通知陛下一件事——七皇子赵林牧造的那些东西,蒸汽机、铁轨路、望远镜、留声机,所有图纸,都已经到了我大食国的手里。从今往后,这些东西,我大食国也有。而陛下,什么都没有了。”
沙赫尔说完,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城楼上回荡。
文武百官面如死灰。
“给我一夜时间。”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大,但很稳。
所有人回头。林牧从城楼的楼梯口走上来,身上还沾着工坊废墟的灰烬,袍子被火星烧了好几个洞,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城外的蓝色火焰,只是温度和颜色完全不同。
沙赫尔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七殿下,您说什么?”
“给你一夜时间。”林牧走到城垛前,和沙赫尔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你烧了我的工坊,偷了我的图纸,烧了我的百姓。我给你一夜时间——明天日出之前,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大唐。如果不滚,我造个东西送你们回家。”
沙赫尔盯着林牧看了三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夸张:“一夜?七殿下,您的工坊都烧成灰了,您拿什么造?用嘴?”
“用脑子。”林牧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图纸在你手上,但我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
沙赫尔的笑僵住了。
林牧转身朝赵雍拱手:“父皇,儿臣需要一夜。只一夜。明日日出之前,儿臣让城外这些大食人跪着离开。”
赵雍看着林牧,目光复杂。他沉默了几息,吐出一个字:“准。”
工坊废墟,月光惨白。
一百个工匠在废墟上忙碌,火把的光把整个工地照得通明。木匠在锯木料,铁匠在打铁件,林牧穿梭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那张弩炮图纸,在每一个关键工序上亲自把关。
“大梁加粗两寸,这根受力最大,细了会断。”
“绞盘的位置往左移三寸,绳索角度不对,弹道会偏。”
“筋腱在泡冷水里,不能泡热水,热水会降低韧性。”
阿福端着水碗跟在林牧后面,嗓子早就喊哑了,但他不敢停。林牧从昨夜到现在没合过眼,他也不敢合。
凌晨丑时,第一架弩炮的骨架立起来了。
两丈长的底座,两根粗壮的立柱,立柱之间是一束绞紧的筋腱——上百根牛筋和马筋编成一股,浸泡过动物油脂,韧性极强。筋腱中间夹着一根粗壮的木臂,木臂前端是一个铁质的箭槽,能放陶罐或石弹。木臂后端连着绞盘绳索,绞盘一转,木臂被拉下来,筋腱被绞到极限。扳机一扣,筋腱瞬间释放,木臂以惊人的速度弹回原位,把箭槽里的东西甩出去。
林牧亲手调整了第一发试射。
陶罐里装的是火药和铁砂——这是他从铁箱子里找出的火药配方,不多,但够用。他把陶罐放进箭槽,调整了仰角,扣动扳机。
“砰!”
木臂砸在横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陶罐被甩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出去将近五百步,落在废墟东边的一片空地上。陶罐炸开,火药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铁砂打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阿福捂住耳朵,瞪大眼睛:“殿下,这东西能打那么远?”
“远不是重点。”林牧重新装填,调整角度,“重点是准。”
第二发试射。陶罐打中了五百步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干,陶罐碎裂,铁砂把树皮剥了一大片。
林牧点了点头:“可以了。再做两架,天亮之前要架上城楼。”
寅时三刻,三架弩炮全部被运上了城楼。每架弩炮旁边堆着三十发弹药——二十发铁砂火药罐,十发实心石弹。弩炮的底座用铁钉固定在城楼的石板上,绞盘指向城外,箭槽微微上扬。
林牧站在居中那架弩炮后面,双手抓住扳机的绳索,目光穿过城垛的缺口,看向城外。
城外的大食营地里,灯火通明。沙赫尔没有睡,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摆着那个铜罐,蓝光映着他的脸。他也不信林牧一夜之间能造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传令下去,”沙赫尔对身边的副将说,“天亮之后,用希腊火烧城楼。”
副将领命而去。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
城楼上,赵雍裹着貂裘,带着文武百官再次登上城楼。一夜没睡的除了林牧,还有赵雍——他坐在御书房里,茶盏换了一盏又一盏,等到天亮。
城外,大食士兵已经列好了阵型。三百名大食骑兵,每人配备一个希腊火喷火器,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阵型中央,是一辆巨大的攻城塔——五丈高,木制结构,外面蒙着浸过水的牛皮,底下装了四个木轮子。塔顶有弓箭手,塔底有撞木。
沙赫尔骑马站在阵前,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林牧,笑了:“七殿下,一夜到了。您造的‘东西’在哪儿?”
林牧侧身,露出身后三架弩炮。
沙赫尔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几根木头?七殿下,您是在逗我开心吗?这种小孩子玩具,也配和我大食的希腊火比?”
林牧没有回答。他走到居中的弩炮后面,伸出手,调整了仰角。阿福在旁边递上第一发陶罐——陶罐外面裹着浸过油的麻布,引线已经点燃,嗤嗤地冒着火星。
沙赫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在大食国听人说过,你们有一种武器叫弩。”沙赫尔勒住马,声音里带着嘲讽,“但弩能射多远?两百步?三百步?我现在站的距离,是五百步。七殿下,你够得着吗?”
林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够不着。”林牧说。
沙赫尔大笑。
林牧扣动了扳机。
“砰!”
木臂砸在横梁上,巨响在黎明中炸开。陶罐被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从五百步外精准地砸在了大食阵型中央——不是砸沙赫尔,是砸在那辆攻城塔旁边的一辆希腊火补给车上。
补给车上堆着十几个铜罐,每一个都装满了希腊火。
陶罐炸开,火药和铁砂引爆了补给车上的希腊火。
“轰——!”
一朵巨大的蓝色蘑菇云从大食阵型中央升起,火焰像海浪一样向四周扩散,瞬间吞没了方圆二十丈内的一切。十几个大食士兵被火焰直接烧成火炬,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火焰堵了回去。战马嘶鸣着狂奔,有的身上带着火跑了几十步才倒下。
沙赫尔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眼前全是蓝色的残影。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自己的阵型已经乱了——三百名骑兵散了,攻城塔还在,但补给车全炸了,没有希腊火了。
沙赫尔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微笑,不再是傲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你怎么能打这么远?”
林牧没有回答。他走到第二架弩炮后面,阿福递上第二发陶罐。不是铁砂火药罐,是一颗实心石弹——五十斤重的青石,磨成球形,放在箭槽里纹丝合缝。
林牧调整角度,瞄准了攻城塔底部的那几个木轮。
“砰!”
石弹飞出,准确命中攻城塔左前方的轮轴。木制轮轴在五十斤石弹的冲击下直接断裂,攻城塔猛地倾斜,五个轮子先塌了一个,然后整个结构失去了平衡,巨大的木塔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房子,轰然倒塌。
五丈高的塔砸在地上,碎木横飞,塔顶的弓箭手从高处摔下来,砸在碎木上,血溅了一地。塔底的撞木被压断,铜质的撞头滚出去老远。
城楼上,文武百官傻了眼。
赵雍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他见过投石机,见过床弩,但从没见过这么准的——第一发打中补给车,第二发打中轮轴,五百步外指哪打哪,比他的禁军神射手还准一百倍。
“这是……什么?”赵雍的声音发飘。
“弩炮。”林牧擦了擦手上的灰,“利用扭力弹簧储能,把弹药加速到高速射出。精度和射程都比传统弓弩高出五到十倍。”
赵雍张了张嘴,把“你到底还懂多少”这句话咽了回去,因为城外的大食军队已经开始溃逃了。
沙赫尔被两个副将架着往后跑,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站在弩炮后面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是一种彻底被打碎世界观后的茫然。
林牧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不大,但借着清晨的寂静,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沙赫尔的耳朵。
“沙赫尔。你偷了我的图纸,烧了我的工坊,烧了三间民房,烧死了一个老妇人。你不是问我大唐有什么吗?我告诉你。大唐有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不跪着走,我就让你躺着走。”
沙赫尔停下了脚步。
他站住,缓缓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林牧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不是单膝跪,是双膝跪。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平摊在身前。
“大食使臣沙赫尔·伊本·哈立德,冒犯大唐天威,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开恩,饶恕我等。”
城楼上,鸦雀无声。
赵雍看着城下跪着的大食使臣,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向林牧。
林牧面无表情。他不在乎沙赫尔跪不跪,他在乎的是工坊里的那些东西——蒸汽机的改进方案、铁轨路的施工图纸、七公主帮他收集的那些材料数据。全没了。希腊火的配方和技术,他脑子里没有,但大食国不仅有,还拿走了他的图纸。
这就是交易:他保住了长安,但大食国拿走了未来。
“退朝。”
赵雍只说了两个字,转身走下城楼。百官跟着他鱼贯而下,每个人经过林牧身边时都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恐惧。
林牧最后一个走下城楼。刚到城门口,阿福就冲上来,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但这次不是哭是笑。
“殿下!您赢了!大食人跪了!父皇要封您了!”
林牧没理他。他走到城楼的角落里,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弩炮图纸,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折好,塞回袖子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德顺小跑着过来,喘着气说:“七殿下,陛下召您去御书房,要……要议立太子的事。”
御书房里,赵雍坐在龙椅上,面前没有茶,没有折子,什么都没有。他双手交叉放在案几上,看着走进来的林牧,目光里有一种林牧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认命了的神情。
“赵林牧,”赵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朕想了很久。”
林牧跪下。
“你从冷宫里爬出来,用了不到两个月,斗倒了贵妃,斗倒了太子,退了吐蕃的兵,打服了大食的使臣。高压锅,留声机,望远镜,蒸汽机,木轨路,热气球,弩炮——你拿出来一样,就让朕震惊一次。朕不知道你肚子里还有多少东西,但朕知道,这个江山,除了你,没人能守得住。”
赵雍站起来,走到林牧面前,俯视着他。
“朕要立你为太子。”
御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牧跪在地上,低着头。他能感觉到赵雍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像一座山。他也知道,只要他说一声“儿臣领旨”,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梁的太子,未来就是大梁的皇帝。所有的刺杀、构陷、阴谋、阳谋,都会离他远去。
但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赵雍和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的话。
“父皇,儿臣不要太子之位。”
赵雍愣住:“你说什么?”
“儿臣不要太子之位。”林牧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儿臣还有最后一个东西没造完。那个东西造出来之前,儿臣不做太子。”
赵雍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停下来:“什么东西?比太子还重要?”
林牧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能飞上天的船。”
御书房的空气凝固了。
赵雍的嘴巴张开,闭上,又张开。王德顺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没敢捡。门口候着的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飞……飞上天的船?”赵雍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是说,船,不在水里走,在天上飞?”
“对。”林牧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比热气球快一百倍,能坐几十个人,能从长安一天之内飞到边关,能从天上扔炸弹,能在云端俯瞰大地。”
赵雍的眼睛里,恐惧和兴奋在打架。
“你到底还会什么?”赵雍问出了这句他已经问过很多次的话。
林牧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留给赵雍一个年轻的、带着笑意的侧脸。
“父皇,等着看就行了。”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林牧的脚步在宫道上越来越快。阿福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殿下您疯啦?太子您都不要?您要造什么船?天上有河吗船能飞?”
“没有河。”
“那怎么飞?”
林牧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弩炮图纸的背面——还有一张更厚的纸,折叠了四层,一直没打开过。那是他在穿越后的第三天,从铁箱子的夹层里发现的。
上面画着一艘船。不是在水里航行的船,是在云层中穿行的船。船身是金属的,船底装着四个巨大的、叶片状的装置,船尾有一个喷口。
阿福凑过来偷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是什么?”
林牧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飞艇。”
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厚重的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城外的大食军队正在灰溜溜地撤退,城里的百姓在欢呼雀跃,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在议论纷纷。
林牧走在宫道上,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工坊烧了,但他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他的图纸被偷了,但他手里还有一张大食人永远偷不走的底牌。
那张底牌,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