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亲戚过来,拉我下楼。
“走,认车间,见师傅。”
我们穿过那片空旷的院子,车间里 “滋 —— 滋 ——” 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一进厂房侧门,噪音和热浪一下子压了过来。光线昏暗,空气灼热粘稠。亲戚熟门熟路地在机器和工件堆里穿行,我紧紧跟着,最后在一排相似的机床前停下。
他指了指其中一台。
机床正开着。一个个头不高、身形敦实的男人背对我们站着,戴着一副深色护目镜,灰色工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站在机床正前方,脚踩在一块厚木板与铁条拼接的宽长暗色脚踏板上,微微弓腰,扶着机床手柄。
卡盘飞转,车刀 “滋 ——” 地切进金属。就在他脚边、机床后方,堆着一大团亮晶晶、拧成一团的铁屑。
他停下车,关掉机器,卡盘慢慢减速。摘了护目镜挂好,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把汗,才转过身,一只脚仍搭在踏板边上。
脸有点白,透着油红。眉毛浓,眼睛不大,看过来时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杜师傅!” 亲戚提高嗓门喊,“人带来了,李立峰!叫师傅!”
“杜师傅。” 我赶紧喊了声,声音大半被噪音吞了。
他点了下头。车间主任晃过来,拍拍他肩膀,说了几句,又指指我:“…… 你们一个县的,半个老乡…… 这孩子交给你了。”
杜师傅又点头,依旧看着我。
亲戚和主任走了,就剩我和他。
他往前挪了半步,离我近了些,嗓门不大,有点沙。
“哪儿的人?”
“马村。”
“多大了?”
“十六。”
他 “嗯” 了一声,上下扫我一眼,随即指向墙上的警示牌,又用拇指朝后指了指卡盘和铁屑。
“在这干活,两条死规矩,记牢。一不许戴手套,二不许挂毛巾靠近转的床子。” 他顿了顿,“为啥?”
我摇摇头。
“卷进去。” 他用手做了个绞拧的动作,“眼睛要紧,这个得戴。” 他指指护目镜,又从架上拿了副旧的递给我。
我接过戴上。
他看了我两秒,弯腰从机床底下拖出一只满是油污的铁皮箱,又从箱子里捡起一根一头弯成钩子、一头磨得尖细的旧铁棍,递到我手里。
铁钩子很沉,冰凉,沾着黑油和碎铁末。
“铁屑别堆太高,堵了、缠住都麻烦。” 他用下巴朝身后那堆闪着冷光、盘成一团的铁屑山抬了抬,“用这个勾,小心点。”
他把 “小心点”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又补了一句:
“勾的时候看好了,别碰刀,别碰转的地方。手,握稳。”
说完,他不再理我,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卡尺,对着刚车完的工件眯起眼,仔细量了起来。他量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我的存在,都与他无关。
我捏着那把沉甸甸、冰凉油腻的铁钩子,望着眼前这座还微微散着热气、边缘锋利得像在诱人触碰的 “铁屑山”,又看了看师傅背对着我、全神贯注测量工件的侧影。
我知道了。
这是我的第一个活。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铁钩子伸向那堆纠缠的铁屑。钩尖一碰,发出 “喀啦” 一声轻响。我手腕用力,试着勾动一簇。铁屑比想象中沉,缠得也紧。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盯着钩子与铁屑接触的那一点,耳朵里是车间的轰鸣,还有自己 “咚咚” 的心跳。
一下,一下,把亮晶晶、带着余温又危险锋利的铁屑,勾进那只肮脏的铁皮箱里。
我的学徒生涯,就从这把油腻的铁钩子和这堆纠缠的铁屑,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