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赵雍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吐蕃的箭头从西边扎进来,像三根毒刺,扎穿了青唐、临洮、河州,直指松州。松州是大梁在西边的最后一道屏障,丢了松州,吐蕃骑兵就能一马平川地冲进关中平原。
“粮草走水路,逆流而上,最快也要二十天。”赵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长安经渭水、黄河,再到松州,“二十天,松州城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等粮草到了,城早就破了。”
兵部侍郎赵崇德额头冒汗:“陛下,臣已下令陇右节度使从陆路运粮,但陆路更慢,得二十五天。”
赵雍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二十五天?吐蕃人难道还等你们把粮草送到了再攻城?”
满屋子的大臣噤若寒蝉。
林牧站在最角落里,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蓝色的水路上。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渭水是逆流,流速大约每时辰十五里,普通粮船逆流全靠纤夫拉,一天走不了八十里。从长安到松州水路约两千里,二十天已经是极限速度。
但如果有一艘船能自己逆流而上,不需要纤夫,不需要风帆,一天能走两百里呢?
“父皇,给儿臣七天。”林牧从角落里走出来,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雍抬头看他:“七天做什么?”
“七天之后,儿臣让粮草十天之内运到松州。”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太子赵元楷笑了。太子虽然还在禁足,但今天是因为军国大事被特旨召来御书房议事。他站在赵雍右侧,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蟒袍,精神头比前几集好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阴鸷一点没少。
“七弟,军国大事不是儿戏。”太子慢悠悠地说,“你那些高压锅、留声机、望远镜,在宫里玩玩也就罢了。运粮是关系到十万大军生死的事,你拿你那些铁疙瘩来凑热闹,万一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林牧转头看着太子,嘴角微微上扬:“皇兄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能拿边防将士的性命给你当试验。”太子说得冠冕堂皇,语气像极了在朝堂上教训弟弟的兄长。
“那皇兄敢赌吗?”林牧忽然说。
太子一愣:“赌什么?”
“如果儿臣能做到十天内把粮草运到松州,皇兄输儿臣一件事。如果做不到,儿臣任凭皇兄处置。”
御书房里又是一静。赵雍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林牧和太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没有阻止,反而靠回了椅背,端起茶盏,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太子咬了咬牙。他不想赌——他吃过太多次林牧的亏了。但当着满屋子大臣的面,被一个废物弟弟逼到墙角,不接显得他怕了。
“好。”太子挤出这个字,“赌就赌。你想让我输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林牧说完,朝赵雍拱手,“父皇,儿臣需要一艘旧粮船,铜料五百斤,铁料一千斤,还有二十个工匠。”
赵雍放下茶盏:“准了。”
渭水码头,风大浪急。
一艘已经快散架的旧粮船被拖到了码头最偏僻的泊位。林牧带着二十个工匠,用了三天时间把船底加固,甲板重新铺了一遍,然后在船尾安装了一个庞然大物。
阿福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堆铁疙瘩,嘴巴从船尾看到了船头,又从船头看到了船尾,愣是没合拢过。
那是一个铜制的圆筒,竖着固定在船尾的支架上,足足有五尺高,一抱粗。圆筒下面连着一个火炉,火炉旁边堆着两车煤。圆筒顶部伸出一根铁杆,铁杆连着一条长长的连杆,连杆末端是一个巨大的木制飞轮,飞轮的直径比阿福的身高还长。飞轮边上绑着一条铁链,铁链连接着船尾两侧的两个明轮——两个巨大的木制轮子,轮子上装满了桨叶,半截泡在水里。
“殿下,”阿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发飘,“这铁疙瘩,您说是能推船?”
“这叫蒸汽机。”林牧蹲在火炉旁边,检查炉膛里的煤,“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从锅子里冲出来推活塞,活塞推连杆,连杆转飞轮,飞轮带明轮,明轮划水,船就动了。”
阿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殿下,您能不能说人话?”
“烧水,水开了,船走。”
“哦!早说嘛!”阿福一拍大腿,“烧水谁不会啊,奴才天天给您烧水洗脸——”
“你烧的那壶水,蒸汽从壶嘴跑了。我烧的这锅水,蒸汽被关在锅子里,只能从一条路走,就是去推活塞。”林牧拍了拍那根铜制连杆,“活塞动了,船就动了。明白了吗?”
阿福张了张嘴,表情像是在做一道非常难的算术题。最后他放弃了:“殿下,奴才觉得还是闭嘴干活比较实在。”
“聪明。”林牧站起来,“点火。”
火炉燃起来了。
煤块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铜锅的底部。林牧指挥工匠往锅里加水,铜锅顶部的密封盖被十二个螺栓死死压住,一根铜管从锅顶引出,通到一个滑阀箱,滑阀箱连着活塞缸。活塞缸的另一端,就是那根连杆和飞轮。
水开始升温。铜锅表面渐渐变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蒸汽压力表上的指针缓慢地往上爬——那是林牧用一根弯成U形的玻璃管做的简易压力计,管子里的水银柱越来越高。
码头上开始有人围观。工部的几个官员,管码头的小吏,搬货的民夫,还有几个看起来不像码头工人的闲汉——其中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眼神一直往蒸汽机上瞟,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
林牧的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人。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对阿福低声说了两个字:“沙子。”
阿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顺着林牧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那个灰褂子男人正蹲在蒸汽机旁边的煤堆后面,一只手偷偷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黄白色的东西,正准备往蒸汽机的滑阀箱里塞。
“嘿!”阿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了出去,一把抓住那只手,往后一拽。灰褂子男人没站稳,摔了个四仰八叉,口袋里的东西洒了一地——全是细沙,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足足有两三斤。
“你往机器里塞啥?”阿福骑在那人身上,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抓贼啊!”
几个工匠冲上来,把那人按住。林牧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蹲下身,从地上捏了一撮沙子,在手心里碾了碾。细沙,颗粒均匀,专门用来堵塞机械缝隙的。
“谁让你来的?”林牧问。
灰褂子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林牧也没追问。他站起来,从那人腰间扯下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东宫的标记。他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朝码头上围观的人群扫了一眼,嘴角微勾。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林牧把腰牌扔回那人胸口,“沙子塞进滑阀箱,机器确实会卡住。但蒸汽压力憋在锅子里,锅子会炸。高压锅爆炸的威力,你主子应该在李公公脸上见过。不想连累他,下次别干这种蠢事。”
灰褂子男人的脸白了。
林牧挥了挥手,工匠把那人拖到码头边上,扔上了岸。那人爬起来就跑,连回头都不敢。
阿福拍着身上的灰走过来:“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留他吃午饭?”林牧走回蒸汽机旁边,看了看压力计——水银柱已经升到了刻度线,“让开,要启动了。”
他亲手打开了滑阀箱的主阀门。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嘶鸣。活塞开始动了——先是缓慢地推出去,然后被连杆拉回来,再推出去,越来越快。飞轮跟着转了起来,一开始像是老人散步,几圈之后就变成了壮汉奔跑,呼呼作响。飞轮带动铁链,铁链带动明轮,明轮上的桨叶切入水面,激起雪白的浪花。
船动了。
一开始很慢,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笨拙地、迟缓地向前挪动。但十息之后,速度提了上来——船头劈开水面,浪花被明轮打得飞溅,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越来越快。
岸上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船动了!船自己动了!”
“没风帆!没纤夫!那铁疙瘩自己在动!”
“船在吐烟!你们看,船在吐烟!”
蒸汽机排出的白烟从船尾的烟囱里滚滚而出,在渭水河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飘带。旧粮船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逆着水流,稳稳当当地往上游行去。
押粮官李校尉站在船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恐惧之间。他是一个在漕运上跑了十五年船的老把式,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船——帆船、桨船、楼船、艨艟——但从没见过一艘不用风不用桨、光靠烧水就能自己跑、还跑得这么快的船。
“七……七殿下,”李校尉的声音在发抖,“这船的速度,能到多少?”
林牧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测速仪——就是一块木头扔进水里,用沙漏计时,测出水流速度。他算了一下:“逆流。每时辰大约三十五里。”
李校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逆流三十五里!普通粮船逆流靠纤夫拉,一天下来平均走不到八十里。眼前这条船,一个时辰顶别人半天!
“殿下,”李校尉扑通跪下了,眼眶泛红,“末将代松州城一万两千将士,给您磕头了。”
林牧一把拽住他:“别磕。出发。三天之内,粮草必须到松州。”
三艘粮船组成的船队从渭水码头出发了。
领头的是林牧的蒸汽船,后面拖着两艘满载粮草的驳船。蒸汽机昼夜不停地运转,炉膛里的煤换了一茬又一茬。林牧亲自轮班盯着压力计,每两个时辰检查一次活塞和连杆的磨损情况。
第二天夜里,船队过了黄河渡口,进入了吐蕃斥候的活动范围。
第三天清晨,松州城已经在望。
城墙上,守军已经快断粮了。每人每天只能喝一碗稀粥,弓箭手拉弓的手都在抖。吐蕃大军围城第八天,云梯和撞车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天亮就发动总攻。
吐蕃将领葛尔钦站在城外的高地上,举着一支从唐军手里缴获的铜望远镜——他不知道这东西原本是林牧做的——看着松州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卯时三刻,全军攻城。”
话音刚落,斥候从河边狂奔而来,跑得马都喘不上气:“将军!河上!河上有船!”
葛尔钦举起望远镜,转向黄河的方向。
三艘船正逆流而上,速度快得不像话。领头的那艘船冒着滚滚白烟,船尾两个巨大的轮子疯狂旋转,桨叶拍打着水面,像一条发怒的蛟龙。船头上站着大唐的军旗,红底黑字,猎猎作响。
葛尔钦的手僵住了。
“那是什么船?”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颤。
斥候的脸白得像纸:“将军,那船速度极快,斥候小队本想靠近查探,船上有弩箭手,射了我们三骑。但最关键的是——船上全是粮草,至少够唐军吃半个月!”
葛尔钦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吐蕃大军围城,最大的优势就是唐军粮草不济。只要再饿松州三天,城必破。可现在,一艘冒着白烟、不用纤夫、不用风帆、逆流如飞的“妖船”,把粮草送到了城下。
这不是打仗,这是见了鬼。
“将军,怎么办?”副将在旁边问。
葛尔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艘蒸汽船稳稳地靠上松州码头,看着城墙上原本死气沉沉的唐军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看着一袋袋粮食从船上卸下来,搬进城里。
“撤兵。”葛尔钦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
“我说撤兵!”葛尔钦把望远镜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唐军有了这妖船,粮草想送多少送多少。再围下去,我们先断粮!”
吐蕃大军拔营撤退的消息,三天后传到了长安。
朝堂上,赵雍笑得合不拢嘴。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松州送来的战报,从头到尾念了三遍,每念一遍都要大笑三声。
“好!好!好!”赵雍把战报往御案上一拍,“吐蕃退兵了!松州解围了!林牧呢?七皇子在哪儿?”
林牧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龙阶之下。他这几天没怎么睡,眼下的青黑比以往更深,袍子上还沾着煤灰和机油,站在一群穿戴齐整的朝臣中间,像个走错片场的铁匠。
但赵雍不介意。赵雍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儿子,更像是在看一座金矿。
“赵林牧听旨。”赵雍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林牧跪正。
“这次退吐蕃,你居首功。蒸汽机运粮,解了松州之围,救了边关十万军民。朕要封你为郡王,食邑三千户——”
“父皇,”林牧没等他说完,叩了个头,“儿臣不要封赏。”
朝堂上再次炸锅。
不要郡王?不要三千户?这七殿下脑子没问题吧?
赵雍也愣了:“不要封赏,你要什么?”
林牧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赵雍脸上:“父皇,儿臣想修一条路。一条铁轨路。”
“铁轨路?”赵雍皱眉。
“从长安到边关,用铁轨铺成两条线,马拉着货车在铁轨上跑。一匹马,在铁轨上能拉动十辆车的货,日行三百里。”
朝堂上先是安静了三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孙大人第一个跳出来:“不可能!一匹马拉一辆车都吃力,还十辆车?还日行三百里?七殿下,您这是把朝堂当戏台子了吧?”
工部尚书王大人也跟着摇头:“铁轨?铁多贵您知道吗?从长安到边关两千多里路,铺两条铁轨,得用多少铁?够铸三万口铁锅!您是打算让全大梁的百姓都砸了锅给您铺路?”
太子赵元楷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没有急着说话,等几个尚书都跳完了,才慢慢开口。
“陛下,七弟的才华,儿臣是佩服的。高压锅炖肉,留声机录音,望远镜看天,蒸汽机推船——这些确实有独到之处。但修铁轨路?”太子摇摇头,语气痛心疾首,“这不是奇技淫巧了,这是劳民伤财。天下百姓刚刚经历吐蕃犯边,赋税已经很重了,哪还有钱给七弟修什么铁轨?”
太子说完,太子一派的官员齐声附议,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赵雍敲了敲御案:“都闭嘴。”
朝堂安静了。
“赵林牧,你说一匹马能拉十辆车,日行三百里,”赵雍盯着林牧,“朕不懂这些,但朕知道,户部孙大人管了十二年钱粮,他说一匹马拉一辆车都吃力,这不像是骗人的话。”
“父皇,孙大人说的是土路上。铁轨上,铁的摩擦力远小于土路,同样的马,牵引力能提高十倍不止。”林牧的声音不急不慢,“儿臣不需要父皇立刻批钱修整条路。给儿臣一个月,儿臣在长安城外修一里试验段。到时候儿臣找一匹马,拉十辆车,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跑一趟。如果做不到,儿臣自请流放三千里,永不回长安。”
赵雍的眉毛挑了起来。
一个月,一里试验段,做不到就流放——这个赌注,够狠。
“准了。”赵雍说。
太子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想反对,但赵雍已经站了起来,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退朝”。
林牧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扎得人后背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人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胡商。深目高鼻,穿着栗色的胡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银的皮带,头上裹着白色的缠头。他混在朝堂外围的觐见使团里,表面上看是在等通传,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牧。
那个胡商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恭维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猎人在暗处发现猎物时的、带着审视的笑。
他看了林牧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阿福凑上来,顺着林牧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他皱起眉头:“殿下,那胡人好奇怪。奴才怎么觉得他一直在盯着您看?”
林牧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摸到了那枚透镜碎片——那是他穿越以来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像某种护身符,又像某种提醒。
他想起前几天阿福从市集上带回来的消息:大食使团已经到了长安,正使叫沙赫尔,说是来通商朝贡的,但住进了鸿胪寺之后哪儿都没去,只让人打听工坊的事。
“走吧。”林牧收回目光,朝工坊走去。
“殿下去哪儿?”
“修路。”
长安城外的东郊,阳光很好。林牧已经选好了一段平坦的地面,开始指挥工匠铺设试验段。铁轨需要生铁,生铁需要高炉,高炉需要耐火砖——他脑子里有一整套从零开始的工业链条,只是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他现在最不缺也最缺的东西。
在他身后,那座繁华的长安城里,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站在鸿胪寺的阁楼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铜罐。罐口封蜡下面,透出的蓝光比前几天更亮了,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沙赫尔把铜罐凑近耳边,闭上眼睛。
罐子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着他听不懂的汉语。但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时代,不应该有七皇子这样的人存在。
“有意思,”他睁开眼,蓝光映在瞳孔里,像两簇鬼火,“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