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砂轮转得飞快。
林牧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布满血丝,手指被磨盘磨掉了一层皮,缠着布条的指尖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水晶贴在砂轮上,一点一点地削薄,一点一点地磨出弧度。
阿福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每隔一炷香就递上去:“殿下,喝口水吧。”
“放那儿。”
“殿下,您三天没睡了。”
“放那儿。”
阿福把水碗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殿下,您再这么熬下去,回头镜片磨好了,您人也瞎了。”
林牧终于停下手,把那块水晶举到油灯前。水晶已经被磨成一片薄薄的凸透镜,两寸直径,边缘薄如纸,中心微微鼓起。他眯着眼,透过镜片看向工坊最远的墙壁——墙上的砖缝,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连砖面上细小的气孔都没放过。
“成了。”林牧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踏实。
阿福凑过来,脑袋挤到镜片前面:“啥成了?让奴才看看——”
林牧把镜片塞进一根铜管前端,后端装上另一块小镜片,两片之间用铜圈固定。铜管是他三天前就开始车制的,外壁磨得光滑,内壁做了消光处理,接口处用牛油密封。他把这简陋的单筒望远镜举起来,对准窗外的宫墙。
五百步外的宫墙上,一个巡夜的禁军士兵正在打哈欠。透过镜片,连他嘴角的饭粒都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给奴才看看!”阿福急得直蹦。
林牧把望远镜递给他。阿福接过去,手忙脚乱地举到眼前,对准天空——月亮刚刚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飞檐翘角上。
阿福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定住了。
三秒后,他尖叫出声:“月——月亮上有坑!”
声音大得差点把房顶掀了。林牧一把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阿福被他捂着嘴,含混不清地喊:“可、可月亮上全是坑啊殿下!一个一个的大坑!月亮不是玉做的吗?不是住着嫦娥和玉兔吗?怎么跟个麻子似的——”
“那是环形山。”林牧松开手,把望远镜拿回来,用布仔细擦干净,“陨石撞出来的。”
“环形……山?”阿福眼睛瞪得像铜铃,“那玉兔住哪儿?住坑里?”
“对,玉兔住坑里。”林牧一本正经地点头。
阿福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裂了。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玉兔住坑里……嫦娥也住坑里?那广寒宫呢?广寒宫难道是个大坑?”
林牧没空搭理他的信仰危机。他把望远镜装进一个木盒里,木盒外层包了棉布防震,扣好铜扣,放在桌上。正准备找点东西吃,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不是敲门,是叩。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怕被人听见。
阿福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裹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阿福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那人就自己掀开了兜帽——
一张清秀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和父皇有三分相似。七公主李婉清,林牧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母早逝,在宫里也属于没什么存在感的那一拨。但比起林牧,她好歹还有个公主的名头遮风挡雨。
“七哥。”李婉清压低声音,从斗篷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牧手里。
一块水晶。足有巴掌大,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凝固的冰。林牧接过来,对着灯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普通的水晶,这是天然无色水晶,纯度极高,光线穿过几乎没有损耗。比他磨了三天的那块好了不止十倍。
“听说你在磨镜片,”李婉清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这块是我从波斯商人手里买的,本来想打副镯子,但我觉得你用得上。你的那块水晶里面有棉絮纹,磨出来看不远。”
林牧握着水晶,看着这个平时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妹妹,沉默了一息:“多少钱买的?”
“你别管多少钱。”李婉清咬了咬嘴唇,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压低声音说,“七哥,太子的人盯上你了。贵妃虽然倒了,太子还在禁足,但他在宫外的势力没断。你最近别一个人出宫。”
说完,她把兜帽一拉,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阿福关上门,回头看林牧。林牧还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水晶,表情复杂。
“殿下,七公主她——”
“干活。”林牧把原来的镜片从铜管里拆出来,重新开始打磨新的。
阿福看着他又坐回砂轮前,叹了口气,去拉风箱。
夜里,观星台。
赵雍裹着一件黑貂裘,站在高台上,夜风把他的胡子吹得东倒西歪。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旁边跟着的王德顺冻得缩着脖子,手里的拂尘都快拿不住了。
“赵林牧,”赵雍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你大半夜把朕从暖阁里叫出来,就为了看星星?”
林牧跪在石板上,双手捧着木盒,举过头顶:“儿臣不敢戏弄父皇。请父皇先看一样东西。”
赵雍皱着眉,从木盒里取出那支单筒望远镜。铜管冰凉,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不就是根铜管吗?”
“父皇请看月亮。”林牧站起来,帮赵雍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了焦距,“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看。”
赵雍将信将疑地把镜筒对准了月亮。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
真的震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撞在王德顺身上。王德顺赶紧扶住,赵雍却一把推开他,双手死死攥着望远镜,眼睛贴得更紧了。
“这……这是月亮?”赵雍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帝王那种端着架子的沉稳,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愕,“月亮上怎么有山?还有坑?那些暗的地方是什么?”
“父皇,那是月海。”林牧站在旁边,语速平稳,“虽然叫海,但不是水,是低洼的平原。那些坑叫环形山,是天上陨石撞击留下的痕迹。月亮的表面,远比我们肉眼看到的复杂得多。”
赵雍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见了。他举着望远镜,整个人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布满坑洞的球体里,像一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南方人。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走近一点看得更清楚。
“父皇,别往前,那是台阶。”林牧拉住了他的袖子。
赵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连着三次,才勉强把情绪压下去。但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震撼。
“这玩意儿能看到多远?”赵雍问,声音有点发飘。
“看天上。父皇请看西边那颗最亮的星。”林牧抬手一指。
赵雍调转镜筒,对准了西方低空的一颗星。那颗星比周围所有的星都亮,泛着淡黄色的光。通过望远镜,它不再是一个光点,而是一个小小的圆面,圆面周围还有四个更小的光点,排成一条直线。
“那是什么?”赵雍的声音明显拔高了,“那个大的旁边还有四个小的!”
“那是木星。”林牧说,“旁边四颗是它的月亮。”
“月亮还有月亮?”赵雍放下望远镜,瞪着眼睛看林牧,那表情像是在说“你逗朕玩呢”。
“父皇,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一个世界。”林牧说,“木星比地球大一千多倍,它有自己的月亮围着它转,就像咱们的月亮围着地球转一样。”
赵雍沉默了。他又举起了望远镜,看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正中,又从正中走到西边,他都没有放下。王德顺在旁边冻得嘴唇发紫,想问要不要添件衣服,被林牧一个眼神制止了。
最后,赵雍终于放下了望远镜。他扭头看着林牧,目光里没有了帝王审视臣子的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个成年人忽然发现世界比他想象的大了一万倍时的那种茫然和兴奋交织的表情。
赵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拍了拍林牧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牧肩膀一沉。
“明天上朝,你带着这东西来。”赵雍说完,转身走下观星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牧没听清,但阿福蹲在台阶边听清了。事后阿福学给他听,赵雍嘟囔的是:“他娘的,朕活了四十多年,今天才知道天是这么个天大。”
次日朝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赵雍精神不太好——昨晚看星星看到快天亮,眼袋都出来了,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林牧站在皇子列的最末尾,手里捧着那个木盒。
“七皇子赵林牧,上前。”赵雍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
林牧出列,跪在龙阶之下。
“你把昨晚给朕看的东西,让众卿也看看。”赵雍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得意,像极了小孩子得了新玩具要炫耀。
林牧打开木盒,取出望远镜。殿上的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钦天监监正赵大人第一个站出来。五十多岁的赵大人,胡须花白,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腰佩银鱼袋,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插手他的地盘——天象、历法、星占,那是钦天监的禁脔,谁碰谁死。
“陛下,”赵大人拱手,声音洪亮,“臣听闻七殿下昨夜在观星台上以妖术惑主,用一根铜管让陛下看了一夜的星星。臣以为,此等奇技淫巧,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人眼怎么可能看得清天上的东西?”
赵大人说完,太子一派的几个御史立刻附议。
“赵大人说得对,这必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蒙蔽圣听!”
“七殿下的高压锅和留声机,虽说是造出来了,但终究不合祖制。如今又弄出个望远镜来,长此以往,朝堂岂不成了杂耍场?”
林牧听着这些声音,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转向赵大人。
“赵大人,你说望远镜是假的,人眼不可能看那么远,对吗?”
“当然。”赵大人捋着胡子,胸有成竹,“老夫钻研星象三十年,用肉眼、用浑仪、用简仪,从不曾见过什么月亮的坑、木星的月。七殿下,你年纪轻轻,莫要拿些江湖骗子的把戏来糊弄陛下。”
林牧笑了,笑得温和而有礼:“那好。赵大人,既然你说望远镜是假的,那我用这东西来预测一件事。如果我说对了,赵大人辞官。如果说错了,我辞去所有封赏,自愿回冷宫。”
朝堂上一片哗然。
龙椅上的赵雍眼睛一亮:“准了。”
林牧举起望远镜,没有看赵大人,而是看着全殿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太和殿的金砖上:“今夜子时,东方天空会出现一颗彗星,拖着长尾,从东北向西南方向移动。肉眼可见,持续三天。”
赵大人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他笑了足足五声,笑得胡子都在抖:“七殿下!彗星乃妖星,是国之异象,岂是你一个小孩子说了算的?你说有就有?老夫观星三十年,哪一年的彗星不是提前数月才能推算出个大概?你倒好,连个时辰都精确到子时了!”
群臣中也有懂天象的,纷纷摇头。彗星的运行轨迹极其复杂,以现有的历算水平,能用肉眼观测到踪迹就算不错了,精确预报到某一天都难,何况是时辰?
林牧什么都没说,抱着望远镜退回了队列。
白天过得极慢。
赵大人在朝堂上把林牧笑话了一通后,回到钦天监还不解气,召集了全监的博士、天文生,告诉他们今晚要看好戏,七皇子说了子时有彗星,“咱们就等着看他怎么收场”。钦天监的人哄堂大笑,有人甚至开了赌盘,赌七皇子到时候拿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林牧在工坊里睡了一整天。阿福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太阳落山的时候,林牧自己醒了,洗了把脸,吃了两个冷馒头,端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天色。
万里无云,月朗星稀。
“阿福,走。”
“殿下,去朝堂?”
“去朝堂。”
太和殿外,广场上灯火通明。
赵雍带着文武百官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几百号人乌压压一片。赵大人站在最前面,手执一把拂尘,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太子虽然被禁足,但太子一派的官员一个没少,全来了。他们不是来看彗星的,是来看林牧怎么出丑的。
林牧从宫道走来,身后跟着阿福。阿福怀里抱着一个木架子,是林牧下午现做的,用来固定望远镜。
“陛下,”林牧跪下,“请容儿臣架设望远镜。”
赵雍点头。
林牧把望远镜架好,对准东方地平线的方向。夜空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赵大人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漏刻:“七殿下,现在离子时还有一刻。敢问您的彗星在哪儿?”
林牧没回答。他单膝跪在望远镜旁边,一只眼盯着镜筒,另一只眼闭着,像个耐心的猎人。
漏刻的水一滴一滴地落。群臣开始小声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怕是不行了吧?”
“彗星哪是说有就有的。”
“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子时到了。
什么都没有。赵大人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
子时过了一刻。还是没有。太子一派的官员开始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足以让前排的人都听见。
林牧忽然动了。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焦距环上轻轻一转,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朝赵雍拱手:“父皇,请看东方。”
赵雍走到望远镜前,俯身看了一眼。
三秒的沉默。
然后,赵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赵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切豆腐。
“赵大人,你输了。”
赵大人一愣,抢步上前,一把推开望远镜旁的侍卫,自己把眼睛贴了上去。
一颗彗星正从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像白色的绸缎,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半空中,横贯小半个天际。它在夜空中缓缓移动,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高、更亮、更清晰。
赵大人的腿软了。
他双手撑着望远镜的架子,膝盖往下出溜,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顺着架子滑到了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瞳孔里映出那颗彗星的光芒。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夫算过……按照大衍历……今年不该有彗星……”
林牧站在他旁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赵大人,不是今年不该有彗星,是你的历法和仪器算不到、看不到。天一直在那儿,星也一直在那儿,看不见,不是它们不存在。”
赵大人抬起头,看着林牧。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那根铜管,身后是满天的繁星。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值钱的饰物。但不知为什么,赵大人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矮了不止一头。
赵大人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朝赵雍深深一揖:“陛下,臣赵某,告老还乡。”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没有回头。
赵雍看着赵大人的背影消失了,才收回目光,落在林牧身上。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七皇子赵林牧听旨。”
林牧跪下。
“即日起,封赵林牧为司天监少监,正四品,掌天文、历法、星占之事。工坊扩充三倍,人员物资自便。”
群臣震惊。正四品!一个十八岁的皇子,直接空降到司天监当二把手!这在整个大梁朝的历史上都没有过!
太子一派的官员脸色铁青,但谁都不敢说话——彗星就挂在他们头顶上,铁证如山,谁敢说七皇子这是妖术,赵大人就是前车之鉴。
林牧磕头:“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退下,太和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兵部侍郎赵崇德跑得冠冕都歪了,手里举着一份急报,冲进广场,扑通跪在赵雍面前。
“陛下!八百里加急!吐蕃十万大军犯边,已破青唐、临洮、河州三城!守将战死,军民死伤无数!吐蕃前锋距陇右节度使驻地仅百里!”
广场上瞬间炸了锅。
“十万大军!”
“三城都破了?”
“陇右要丢!”
赵雍的脸色变了。他一把夺过急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得他的貂裘猎猎作响,手里的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百官乱成一团,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提议割地,有人建议向邻国借兵。七个尚书吵成一锅粥,连龙椅上的赵雍都被吵得太阳穴直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吵闹的泥潭里。
“父皇,儿臣有办法。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林牧站在广场的边缘,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慌张。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根望远镜,右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还没沾血,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寒意。
赵雍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威严,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慈爱,而是一个手握江山的人,在面对一个可能改变战局的变量时,那种极度专注、极度冷静的神情。
“说。”
赵雍只吐出一个字。
林牧上前一步,月光在他的眼底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