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的时候，林夜还活着。
这是他重生后确认的第一件事。肩膀上的伤口没有恶化，这是第二件事。许老三还在，没有趁他睡着时逃跑或者背后给他一刀，这是第三件事。
三件事加在一起，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局。
他们藏身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藏在青石沟以北十里的一片乱石坡后面。屋子塌了一半，但剩下那半边的房梁还结实，能遮风挡雨。许老三昨晚在这里生了一小堆火，一边添柴一边偷偷打量他。
林夜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肩上插着半截箭，却能冷静地审问他、收服他，然后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找藏身处。这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许老三是个粗人，但粗人也有粗人的直觉。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人不太对劲。
不过许老三什么都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困惑之外，还藏着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对强者的畏惧。
林夜要的就是这个。
清晨的光从破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摊开的左掌上。
掌心放着一枚铜印。
正方形的，大约一寸见方，边角有些磨损，铜色发暗，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把血迹擦掉，露出印章底面的刻痕。那是一种复杂的暗码图案，由多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交叠而成，中心是一个篆体的“密”字。
边军密探司的将军符。
凭此印，可调动大周边境二十四座暗桩，查阅密探司封存的六百卷密档。密探司直接向兵部负责，不受地方将领节制。换句话说，这块铜疙瘩虽然小，但它代表的权力，足以让任何一位边军将领寝食难安。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玉扳指”急着要找到它。
有了这块印章，就能证明密探司曾经派出过一支秘密小队执行某个任务。而这支小队随后被灭了口。印章就是证据，是钥匙，是连接死去的三十七条人命和幕后黑手之间唯一的线索。
林夜翻过印章，看向侧面。那里刻着六个小字——狼营林夜。
狼营。密探司下设三营：鹰营主情报刺探，豹营主刺杀行动，而狼营主内部监察。换句话说，狼营是专门查自己人的。
这就对上了。
原主不是普通的密探。他是密探司里专门负责内部反贪腐、反间谍的存在。这种人的死，往往只有一种原因——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林夜把翻出的那枚印章贴身收好，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许老三。
“过来，说说王府来人的那些事。”
许老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坐到林夜面前。他昨晚已经见识过这位大爷的本事，现在回答问题格外痛快，不再藏私。
“那个亲卫，姓吴，叫吴什么来着……大家都叫他吴四爷。”许老三搓着手指头，努力回忆细节，“他是镇北王府的亲卫队副统领，平时在边城横着走，没人敢惹。前天晚上突然找到我，给我五两银子，让我去战场那边翻翻。他还说，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两。”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许老三想了想：“说‘去那个乱葬坑里找找，一具具地翻，找一块铜印。找到了，三天后来青石沟的茶铺，你自会见到我。’”
“你见他，还是他见你？”
“啊？”
“是他会主动出现，还是你去了之后需要找他？”
许老三恍然大悟：“对对对，他说我去了之后，靠窗户第三个座，坐着，自会有人来。”
林夜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单独标记。
“自会有人来”——说明接头人不一定就是吴四本人。可能是一个不认识许老三的人，通过特定的位置来相认。这种手法很常见，也很安全。一旦出事，接头人可以随时否认，而许老三根本不认识他。
五天时间，足够布置这样的会面。
“五两银子，让你冒这么大险？你不觉得奇怪？”林夜问。
许老三挠挠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大爷，您是大人物，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日子。五两银子，是我这种人半年的嚼头。再说……吴四爷亲自发话，小的敢不听吗？”
“你看到他戴玉扳指了吗？”
“玉扳指？”许老三愣了，“没……没注意。好像是有一个，但小的没敢盯着看。”
林夜没有追问。他刚才只是试探。吴四未必就是那个幕后之人，他可能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真正的那个玉扳指，一定还藏在更深处。
“许老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许老三被这忽然转话题的速度弄得一愣，但很快就回答：“有个儿子，在边城铁匠铺做学徒。还有个女儿，在她舅舅家寄养，才八岁。”
说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
林夜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吴四能找你，就能找到你儿子。你没找回印章，他也许会放过你。但你如果让他起了疑，他会怎么对你家里人，你想过吗？”
冷汗从许老三的额头滚落，他“咚”一声跪下来，声音发颤：“大爷，大爷，您救救小的。小的脑子笨，但小的知道您不是一般人。求您给指条活路！”
“你昨晚问过，跟着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告诉你——你能活着。但你得按我说的做。”林夜说：“今天之内，把边城这两天的消息都给我打听清楚。明天一早，带我去青石沟镇。”
“是，是，小的这就去。”许老三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大爷，小的该怎么称呼您？”
林夜沉默了一瞬。
林夜这个名字，眼下是叛国重犯，满城悬赏，不能再用。密探司的代号也一概不能用，因为内部有内鬼。他现在需要一个新身份，一个既不那么显眼又足够方便的身份。
他想起昨晚那具将军尸体上的东西。
“叫我魏先生。”
姓魏，是那具将军尸体的姓氏。他昨晚翻过对方的腰牌，叫魏长平，是个六品的副将。副将身份不高不低，在边城遍地都是，不会引人注意。密探司的狼营首领，就暂时隐在这层身份下。
许老三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林夜一个人。
他闭上眼，重新整理脑中那些破碎的记忆。
密探司有一个据点，这个据点藏在边城的某个地方，是一处类似驿站的地方，外面伪装成了普通店铺。具体的线索，来自原主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墙上挂着一幅边关地图，桌角刻着一个“柒”字。柒，是编号。
密探司在边城至少有七处以上的秘密据点，从“壹”到“玖”，每个地方负责的任务各不相同。这处地方，一定有线索，能帮他弄清楚原主死前到底查到了什么。
但他不能贸然去。
内鬼能让他们一整队人全军覆没，说明密探司内部已经漏成了筛子。他一旦暴露，等于送死。他需要先把这摊浑水搅动，然后看水底下会浮上来什么东西。
两天后的那个茶铺接头，就是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青石沟是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黄土街，两边各一溜半死不活的店铺，外加一个茶铺、一间铁匠铺、一座破庙和一个骡马市。但因为地处三条官道的交汇处，往来的客商、脚夫、流民都会在这里歇脚，人来人往的，倒比一般的镇子热闹些。
林夜和许老三是傍晚到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把尸体上那件染血的战袍反过来、用草木灰搓洗过的，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上绑了夹板，用布条吊着左臂，看上去就是个落魄的伤兵。脸上糊了点泥灰，混着细小的草屑，眉毛用炭灰描粗了两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乍一看，和城门口贴的那张悬赏画像判若两人。
茶铺在街尾，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柱子撑着个茅草顶，里头三四张桌子，冷冷清清。靠窗第三张桌子空着。
林夜没有进去。
他在街对面找了处墙根蹲下来，开始观察。
这是从外围摸清所有细节的最佳角度。
那个茶铺，哪扇门会响，哪扇窗可以从外面推开，后门通向哪里，掌柜和伙计大概是什么路数，老客多还是生客多，附近有没有暗哨——这些都需要时间来看。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观察到：茶铺只有一个正门，一个后门，后门通向后巷。后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茶铺里只有一个掌柜，一个伙计，都是四十来岁，不像会功夫的人。客人多是过路的脚夫和商贩，喝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歇半个时辰就走。
很适合接头。但也很适合被埋伏。
如果吴四带人围住茶铺，前后门一堵，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吴四选择这个地点，是经过考虑的。他既要确保许老三能顺利到达，又要在出了意外时能控制局面。这说明吴四不是草包，他至少在做事之前带过脑子。
也说明，对方在忌惮什么。
如果只是一块铜印，就算落入别人手里，吴四也未必害怕，因为别人可能根本搞不清楚其真正的价值。但他怕，这就对上了。
林夜没有进茶铺，只在心里将整个地形刻进脑子里。然后和许老三在镇子外头的一个破庙里过了一夜。
第三天天不亮，他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个位置，蹲在骡马市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假装是等活的脚夫。视线刚好能穿过两个铺子之间的缝隙，看到茶铺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只见那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坐过，伙计也不会主动去擦。
吴四选这张桌子的原因也很明显——它在角落，背靠墙，视野可以扫到整个铺子和外面的街面。是练家子都会选的位子。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也多起来。林夜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一炷香功夫，茶铺斜对面的巷子口，就有一个人探头往茶铺方向看一眼，然后缩回去。那人不是固定的，前后换了三拨人，都是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袖子里鼓鼓囊囊。
暗哨。不止一个。
而且布置得很讲究——两个在正门方向，一个在后巷出口。一旦出事，能在几个呼吸内合围。
“大爷——魏先生。”许老三缩在旁边，声音发抖，“我……我一个人进去？”
“对。就你一个人。”
“他们……他们会不会……”
“会。”
许老三的脸更绿了。林夜看了他一眼。
“你进去之后，先不要坐那张桌子。找个靠门口的位子，叫一壶茶，慢慢喝。等一个人进来，往角落那张桌子坐，你再过去。一句话都不要多说，装得越老实越好，就像你平时那副怂包样子。”林夜说着，把那块铜印拿出来，塞进许老三的手心，“见到吴四，就说印章找到了。但如果他不先给你银子，不给够五十两，你就咬死了一句话——东西在别处。”
“五……五十两？”
“对。之前说好的赏钱是二十五两，涨价了。理由自己编——你说你在死人堆里翻了一整天，差点被野狗咬死，这点钱不够赔命。他要骂，就让他骂。他要打，你就哭。但印章不能给他。”
他把一块碎银子塞进许老三手里，“如果吴四直接问你到底要多少，你就伸五个手指头，说完，把茶水一泼，出来。我在后巷等你。”
“后……后巷？”
“对。你从后门出来，往右拐，数到第三个门洞，钻进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许老三把银子揣进怀里，站起来，两条腿却在发抖。
“魏先生，我……我行吗。”
林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行的。去吧。”
许老三深吸一口气，很响。然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把胸膛一挺，用一种赴死的气势走了出去。
林夜看着他穿过街面，推开茶铺的门，坐到了靠门口的位子上。
然后，他绕到了后巷。
后巷比他预想的还要窄，两边都是高墙，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昨夜的雨水还是倒掉的泔水。第三个门洞是个废弃的柴房，门板早就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侧身钻进去，背靠着冰凉的土墙，闭上眼睛，开始用耳朵构建外面的世界。
脚步声。远远近近。有快有慢。有几个人的步伐齐整，是军中练过的。有两个人的脚落地很轻很快，是从后巷跑过的，赶时间。有一辆板车吱呀吱呀地过去，左边轮子有点歪。
然后，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茶铺后门的方向过来。很沉，跑得踉踉跄跄，喘气声粗重得像风箱。
许老三。
他冲进第三个门洞，几乎是一头栽进来的。林夜一把扶住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还有茶水泼在衣襟上的潮气。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两腿一软又要跪。
“大爷！大爷！他们——”
“先喘气。”林夜说，“稳住了再说。”
许老三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着抖，但没刚才那么慌了。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我伸了。我伸完就把茶水一泼，转身就走了。我后脚刚出门，就听见里头啪的一声响，好像有桌子被拍碎了。”
“你看到吴四了吗？”
“没有。但……但有个人进来，坐角落那张桌子了。我没来得及看清长相，只看到一眼——他，他手上戴了个玉扳指。”
林夜的呼吸顿了一瞬。
“说清楚。”
“就是他坐下之后，把手往桌上一放，我瞄到拇指上有个翠绿的东西。我不敢多看他，站起来就走了。”
玉扳指。第一次坐上了现场的那个位置。
“那人是一个人来的？”
“对，一个人。茶铺里没其他人进来。”
“你呢，开口要价后他怎么说？”
许老三用一种像是在说梦话的语气重复道：“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东西在哪儿？’我说在别处，不见银子不说。他就说，‘你就不怕死？’我说，怕。但我更怕穷。他……他好像笑了。然后就拍桌子了。”
“哪只手拍的？”
“右……右手吧。我记得是右手。”
那就不是戴玉扳指的那只手。用左手把扳指戴在另一只手上，说明他是个右撇子，但拍桌子的时候下意识用了更有力量的右手。这符合大多数人的习惯。
“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深灰……不，黑色，好像是黑的。是丝绸的，不是粗布。”
“个子呢？”
“比我高半个头，大概跟您差不多。身形偏瘦，但肩很宽。”
“脸上有什么特征？”
“我……真的没敢仔细看，就扫了一眼。好像……眉毛很浓。嘴下面是不是有颗痣来着？不行，我记不清了，大爷，我真记不清了。”
“够了。”林夜打断他，“你已经看得够清楚了。”
许老三抬起头，一脸的茫然和惊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夸奖。但林夜没有解释。
林夜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那个人的画像。
三十岁上下，中等偏高的身量，体型精干。右撇子，但左手小指根部有茧——那是长年戴扳指磨出来的。穿绸衣，但步态是练家子。浓眉。嘴下方可能有痣。
这又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密探司的资料库里有镇北王府所有亲卫将领的画像。只要他能拿到那份资料，就能把这个人从暗处揪到明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桌子。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一种表演——用怒气来掩盖被一个泥腿子要挟的窘迫。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他有破绽。
“走。”林夜说。
“去……去哪儿？”
“回边城。”
林夜没有再看茶铺一眼。那些人会翻遍茶铺附近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会盯着许老三的住处和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但他们不会想到，要找的人，正在去边城的路上。
边城。
那意味着回到最危险的地方。也意味着回到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