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集:红外防盗网
书名:唐朝来的机械师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5073字 发布时间:2026-05-01

工坊的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林牧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工部左院腾出来的屋子——三丈见方,砖石结构,屋顶有几处漏光,墙角堆着些锈蚀的铁砧和废铜烂料。但对林牧来说,这地方比冷宫那张破榻值钱一万倍。

 

“殿下,”阿福抱着一大袋东西踉踉跄跄走进来,袋子比他整个人还大,压得他脸都憋红了,“您要的硫磺和硝石,奴才从工部库房那边磨了半天才要来,管库的赵大爷说殿下您拿这玩意儿是打算炼丹啊?”

 

“放那边。”林牧指了指墙角的水缸。

 

阿福把袋子扔下,拍着胸脯喘气,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奴才有件事得跟您说——太子爷那边的人,这两天在打听您什么时候来工坊,什么时候回去,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奴才听着心里发毛。”

 

林牧拿起炉钳,拨了拨火炉里还没燃尽的炭,火星溅起来,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知道了。”

 

就三个字。阿福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殿下?就‘知道了’?您不说点啥?”

 

“说什么?”林牧把一块铜料扔进炉膛,“他们想知道就让他们知道,正好省得我派人去通知。”

 

阿福没听懂,但看着林牧开始忙活,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火炉烧起来,林牧抽出一根铜管,半尺长,拇指粗细,开始用细砂纸打磨内壁。他的动作很慢,每磨几下就用手指探进去摸一圈,然后继续磨。阿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殿下,您这是要做啥?”

 

“门铃。”

 

阿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门铃?”

 

“嗯。”

 

“您要硫磺硝石,就是为了做门铃?”

 

林牧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对。顺便加点防盗功能。”

 

阿福张了张嘴,把“殿下您是被人下毒脑子坏掉了吧”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蹲回墙角,开始给林牧递工具。

 

林牧把那根铜管内壁磨到光滑如镜,然后取出一块薄铜片,剪成窄窄的一条,弯成弧形。这叫双金属片——严格来说,他用的是铜和铁两种金属铆接在一起的简易版本,热胀冷缩系数不同,遇热会发生弯曲。他在现代做过无数次的传感器原型,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是精密合金,现在用的是纯手工锻造。

 

铜管一端封死,另一端留一个小孔。林牧把那片弧形金属塞进铜管深处,又用一根极细的铁丝连接到一个简易的触发机关上。触发机关是另一套装置——一个装满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末的小陶罐,罐口塞着蜡封,里面埋了一根火药捻子。铜管里的双金属片弯曲后,会推动一根杠杆,杠杆另一端是一块燧石,燧石撞击火镰,火星溅到火药捻子上——

 

“砰。”林牧轻声说。

 

阿福吓得一哆嗦:“啥?”

 

“门铃响了。”

 

阿福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铜管、铁丝、陶罐和火药,实在无法把这堆东西跟“门铃”两个字联系起来。他记忆里的门铃是门口挂个铃铛,来人扯绳就响。殿下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像……像……

 

“殿下,这该不会炸吧?”

 

“会。”林牧把组装好的第一个感应器放在桌上,“但炸的不是咱们。”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工部给这间工坊配了个小院,院墙高约八尺,青砖砌成,东面是条死胡同,西面连着工部的库房区,南面是正门,北面是一道矮墙,翻过去能到御花园的边角。林牧在院里转了一圈,用步子丈量了院墙的长度和高度,又看了看院中几棵老槐树的位置,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布防图。

 

“阿福,去找铜线,越细越好,没有铜线就用铁丝,越多越好。”

 

“是。”

 

“再去库房找些竹条,削成尖刺,一尺长,十根。”

 

“竹刺?”阿福咽了口唾沫,“殿下,您这是防贼还是打仗啊?”

 

“防贼。”林牧低头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会翻墙的贼。”

 

夜里,月黑风高。

 

林牧没有回冷宫,而是直接住在了工坊。阿福把几捆铜线从工部库房扛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点了两盏油灯,挂在院门口,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半个院子。

 

林牧蹲在院墙根,指挥阿福埋线。

 

铜线沿着院墙内侧埋了整整一圈,离地面约两尺高,每隔三步就有一个接头。每一个接头都连接着一个铜管感应器——林牧一下午做了六个,全部塞进了墙根的砖缝里,只露出那个小孔朝外。感应器的触发机关则连接着硫磺火药罐,火药罐旁边绑着一个从库房翻出来的旧铃铛,铃铛锤子上系着铜线,被火药爆炸的气浪一冲就会剧烈摇晃。

 

“这叫红外感应。”林牧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检查布线。

 

阿福蹲在地上,满脸茫然:“殿下,奴才斗胆问一句,啥是红外?”

 

“人身上有温度,温度会发出一种看不见的光,叫红外线。我的感应器里有一片金属,遇到红外线就会热,热了就会膨胀弯曲,弯曲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机关,触发机关就会点燃火药,火药爆炸的气浪会推动铃铛——最后你就听到门铃响了。”

 

阿福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沉默了三秒钟:“殿下,奴才虽然没听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干你的活。”

 

林牧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遮月,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搬了把竹椅坐到廊下,又让阿福泡了一壶粗茶,点了根蜡烛,翻开一本从工部顺来的《营造法式》,一页一页地看。

 

阿福缩在他脚边打盹,没多久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夜色越来越深,工坊四周寂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和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林牧翻过一页书,耳朵微微动了动。

 

院墙外,瓦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猫,猫的爪子落地的声音更轻,更密。这是一只脚踩在瓦片边缘,没踩实,滑了一下,又迅速收力。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林牧两世为人,上辈子在工厂里练出来的听觉让他在噪音中分辨异常声响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放下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杯,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数:三、二、一。

 

“叮铃铃铃——!”

 

铃铛声炸响!

 

不是一声,是六声!六个铃铛几乎同时响起,尖利的金属撞击声在夜空中刺破了整个皇城的寂静!紧接着是“嗤嗤”的火光——六个硫磺火药罐依次喷发,橘红色的火焰在院墙上方炸开,像六朵瞬间绽放的烟花!

 

墙头上探出的人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火药罐喷出的火焰燎了个正着。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铜线触发机关的同时,林牧预先埋好的竹刺机关也被联动触发:墙头内侧的砖缝里弹出一排削尖的竹条,每一根都有一尺长,斜着朝上,像一排獠牙!

 

“啊——!”

 

惨叫响成一片。三个黑衣人同时从墙头上摔下来,一个被竹刺扎穿了肩膀,一个小腿被刺穿,还有一个摔得最惨,直接脸朝下砸在地上,竹刺扎进了他的大腿,疼得他满地打滚。三个人都被硫磺火药炸出的火焰熏得满脸黑灰,衣服上烧了好几个窟窿,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硝烟味。

 

阿福被铃铛声吓得从地上弹起来,尖叫的声音比铃铛还尖:“刺客!有刺客!来人啊——!”叫了两声才发现,林牧早就不在椅子上了。

 

林牧端着弩箭,从廊下走了出来。

 

弩箭是下午从工部武库那边“借”的,上好了弦,三支箭并排装在箭槽里。他走到三个黑衣人面前,弩箭直指其中一人的咽喉,距离不到三尺,在这个距离上,弩箭能直接把人钉在地上。

 

“谁让你们来的?”林牧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三个黑衣人都没说话。一个疼得昏了过去,一个捂住流血的肩膀直哆嗦,还有一个趴在最前面,大腿上还扎着竹刺,疼得脸色惨白,但还在试图去拔腰间的匕首。

 

林牧踩住了他的手。

 

弩箭往下压了压,箭头抵在那人下巴上,冰凉的铁器激得那人浑身一僵。

 

“我数三声,不说话的,我把这箭从你下巴穿进去,从天灵盖穿出来。”林牧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宣读产品说明书,“三、二——”

 

“太子爷!是太子爷!”那人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太子爷让我们来的!他说七殿下您今晚住工坊,身边没几个人,让我们来……来……”

 

“来什么?”

 

“来杀您!”

 

阿福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林牧从黑衣人腰间扯下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东宫的字样和太子的徽记。他把铜牌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了一声:“皇兄也太着急了。我才拿到工坊第一天,他就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他直起身,把弩箭收了,对阿福说:“拿绳子,把这三个绑了,嘴堵上。”

 

阿福哆嗦着去找绳子,一边找一边念叨:“殿下,咱们报官不报?不对,报谁啊?太子爷要杀您,您去找谁告啊?”

 

“找能管太子的人。”

 

林牧蹲下来,看着那个刚才招供的黑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说不清是温和还是冷厉。

 

“你放心,我不杀你。你得活着去跟父皇说句话。”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雍披着外袍坐在龙椅上,头发还没束,显然是被人从寝殿里叫起来的。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三个黑衣人,手被反绑,嘴里的布已经被扯掉,一个个鼻青脸肿,血渍斑斑。旁边站着太子赵元楷,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贵妃柳氏站在珠帘后面,脸色也不好看。

 

林牧跪在最前面,脊背挺直,面前的地上放着那面东宫腰牌。

 

“说!”赵雍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太子抢在林牧之前开口,声音急促,“儿臣冤枉!这三个刺客身上虽有东宫腰牌,但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七弟他——他一个冷宫皇子,怎么会有这些机关陷阱?什么铃铛火光竹刺的,闻所未闻!分明是他自己设局陷害儿臣!”

 

赵雍的目光转向林牧。

 

林牧不紧不慢地叩了个头:“父皇,儿臣在工坊设防,是因为白天有人打听儿臣作息,儿臣担心遭人暗算,不得已做了些防盗机关。至于这三人身上为何有东宫腰牌,儿臣不知。但他们亲口招供,说是太子爷派来的。”

 

“你血口喷人!”太子指着林牧,手指发抖,“父皇,七弟素来诡计多端,那高压锅烫伤李公公的事还没了结,今夜又自导自演这一出,分明是存心构陷儿臣!”

 

“够了!”赵雍站起来,在御案后踱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珠帘哗地一掀,贵妃柳氏冲了出来,扑通跪在太子身边,眼泪说来就来:“陛下!元楷是您的嫡长子,从小仁厚孝顺,怎会做出残害手足之事?倒是七殿下——他在冷宫十八年,从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机关术数,他这些东西从哪儿学来的?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做出这些东西,背后没有高人指点?陛下您就不觉得蹊跷吗?”

 

贵妃这话说得毒——不是帮太子开脱,而是直接把矛头转向林牧:你会机关术,你才可疑。

 

赵雍的步子慢了下来,目光在林牧和太子之间来回扫。

 

“赵林牧,”赵雍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来,“贵妃说得有理。你一个深宫长大的皇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牧低着头,沉默了两息。他不能说自己穿越来的,不能说脑子里有个铁箱子一直闪画面,那会直接被当成妖孽烧死。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

 

“父皇,”林牧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给儿臣七天。七天之后,儿臣证明清白。”

 

“怎么证明?”赵雍眯着眼。

 

“儿臣给父皇看一样东西。”林牧说,“一样这个世上从没有过的东西。等父皇看到了,就知道儿臣这些本事从何而来。至于今晚是不是儿臣自导自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贵妃和太子,最后落在赵雍脸上,“真相自己会说话。”

 

贵妃和太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嘴角都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七天?一个废物皇子能折腾出什么?给了七天,他要是拿不出东西,那就是欺君之罪;要是拿出东西,那更坐实了他背后有人、图谋不轨。怎么看都是死路。

 

赵雍盯着林牧看了很久。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帝王的疑心和好奇心在激烈地打架。最后,他坐回了龙椅上,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七天。”赵雍说,“七天之后,你拿不出让朕相信的东西——”

 

他放下茶盏,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牧叩首:“儿臣遵命。”

 

退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牧走在宫道上,步伐不快,阿福跟在后面,两只眼睛哭得通红:“殿下,七天啊!七天您能做出什么东西来啊?您要是什么都做不出来,陛下真会杀了您的!”

 

“谁说我要做东西给他看?”林牧忽然停下脚步。

 

阿福差点撞在他背上:“啊?那您说七天证明清白——”

 

“我说的是‘真相自己会说话’。”林牧转过头,月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阿福看不懂的光,“我确实要做出一样东西,但那东西不是给父皇看的。是用来让真相开口的。”

 

阿福彻底懵了。

 

林牧不再解释。他快步走进工坊,推开已经修好的院门,穿过那些还残留着硫磺味的布防装置,走到最里面的工作台前。油灯还亮着,那是他离开前故意留下的。灯下,放着几块他从冷宫瓦砾里捡回来的透镜碎片,以及一堆大大小小的铜管和蜡筒。

 

他拿起一个铜管,开始往里面填充蜡和铜屑,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殿下,这又是什么?”阿福凑过来问。

 

“留声机。”林牧头都没抬。

 

“留……留什么?”

 

“能让声音留下来的机器。”林牧把铜管的一端封死,开始用一根细针在蜡筒表面刻纹路,“七天之内,我要让太子亲口说出真相。然后,让全天下人都听见。”

 

阿福张着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林牧的手很稳,针尖在蜡面上划过,留下一圈又一圈细细的纹路。他的脑子里,上辈子的记忆碎片又在翻涌——留声机的原理,声音的振动,蜡筒录音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全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晨光照进工坊,照在林牧专注的侧脸上。

 

他面前那个铜管蜡筒装置,正在一点一点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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