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院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砰”的一声,两扇破木板直接飞脱了铰链,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小太监阿福正蹲在灶台边扇火,被这动静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蒲扇飞出去老远。他抬头一看,脸立刻白了——管事太监李公公带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壮太监,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像三座铁塔似的压过来。
“你们干什么!”阿福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挡在寝殿门口,“七殿下还没起身——”
“滚开!”李公公一脚蹬在阿福胸口,把人踹得撞在门框上,疼得蜷成一团。他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扯着公鸭嗓朝里喊,“太子爷有令!宫中清查巫蛊之术,各宫各院一律搜检!七殿下,奴才们得罪了!”
内殿里,破旧的木榻上,林牧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又做梦了。梦里有无边无际的灰色石头路,有比皇宫城墙还高的铁盒子在地上跑,有像巨鸟一样的东西从头顶轰鸣着飞过去。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被人猛地灌进脑子里,又猛地抽走,只剩下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东西——一只铁箱子,方方正正,表面锈迹斑斑,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银白色的。他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跟在自己身边,就像他不知道“林牧”这个名字到底属于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具身体里。他只记得自己上一世是个机械工程师,后来……后来什么?火光?尖叫?什么都想不真切了。
只有碰到这只铁箱子的时候,那些奇怪的画面才会涌上来。高楼大厦,钢铁怪物,还有刺目的白光。
“七殿下!请您移步!奴才们要搜了!”
李公公的声音已经快到门口了。林牧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强行压下去,目光落在墙角那口铜锅上。
那是一口寻常的铜锅,双耳圆底,原先大概是宫里哪个膳房淘汰下来的,被原主要来煮粥。但林牧穿越过来的这三天,每天都在把这口锅在脑子里拆解重组——锅体厚度、密封性、承压能力,他摸了个遍。昨天他让阿福找了块牛皮和几根铁丝,把锅盖边缘缠了一圈,又把原本的排气孔用木塞堵死,只留了一个能用铁片拧紧的小孔。
严格来说,这还不能算真正的高压锅。但对付几个太监,够了。
“七殿下!”李公公已经推开了内殿的门,三个壮太监鱼贯而入,开始翻箱倒柜。破衣服、碎布头、缺了腿的木雕——原主留下的破烂被扔了一地。一个太监掀开了榻上的褥子,另一个去扒墙角的米缸。
林牧从榻上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灶台边。那口铜锅就放在灶上,旁边案板上有一块昨天阿福从膳房讨回来的猪五花,大概二斤,已经有点不新鲜了。
“我饿了。”林牧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先炖肉。”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在这冷宫里作威作福惯了,七皇子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狗急了还叫两声呢,这位废物殿下连叫都不敢。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林牧拿刀切肉,切得歪歪扭扭的,刀工差得可笑。
林牧把肉胡乱塞进铜锅,盖上盖子,把牛皮和铁丝缠紧的密封圈压实,又拧死了那个临时做的排气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炖肉,倒像是在装配什么精密仪器。李公公看不懂,只觉得这七殿下今天脑子怕是不大正常。
“这锅没气孔,”李公公指指锅盖,笑得露出黄牙,“一会炸了溅您一脸,奴才可赔不起。”
林牧没理他。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火噼里啪啦地旺起来。阿福从门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帮忙拉风箱,嘴里小声嘟囔:“殿下,您这锅盖连个眼儿都不留,回头蒸汽顶不开,真要炸……”
“闭嘴,拉你的风箱。”
阿福乖乖闭嘴,使劲拉。火焰舔着锅底,铜锅的温度越来越高。
一刻钟后,锅盖开始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从内部传出来的、带着节奏感的颤抖。锅盖与锅体之间,被密封圈箍住的地方开始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撑。李公公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去看。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锅盖震得越来越厉害,整个锅都在灶台上轻微地跳。一股白雾从密封圈最薄弱的地方渗出来,嘶嘶作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阿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风箱杆都掉了。
林牧却退了三步,不紧不慢地站定,甚至还整了整衣襟。
“要开了。”他说。
李公公没听懂。他只觉得这锅太邪门,明明是口破铜锅,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下意识伸手去掀锅盖——想看看里面到底炖的什么鬼东西。
手指刚碰到锅盖边缘,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像哨子,又像什么活物临死前的惨叫,刺得人耳膜生疼。李公公还没来得及缩手,锅盖和锅体之间那道缝隙猛地喷出一股滚烫的白汽,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脸上、手上、胸口上。
“啊——!”
李公公惨叫着往后倒,手捂着脸摔在地上,烫得满地打滚。那三个壮太监离得近,也被蒸汽扫了个正着——两个直接被喷中了脸,捂着眼睛嚎叫,另一个站在锅的正前方,一股蒸汽正正好好地喷在他脖子上,烫得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撞翻了旁边的水缸,淌了一地的水。
阿福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林牧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等锅里的蒸汽泄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拧开了排气阀。最后一点白雾散尽,他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五花肉炖得烂透,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一碰就散,汤色浓白,香气浓得几乎能拉丝。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的林牧,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但他没有急着吃。因为院门口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和惊讶:“哎哟,这是什么味儿啊?”
王德顺,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领口绣着暗纹,整个人干净得跟这破院子的灰败格格不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拂尘和香炉。
王德顺本来是奉命去御花园传旨的,路过冷宫外围的夹道时,鼻子动了动,脚步就慢了下来。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山珍海味没闻过?但这股肉香不一样,不是那种用花椒桂皮硬堆出来的霸道香气,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被时间和温度彻底驯化过的肉香。他顺着香味一路找过来,推开那扇已经歪了的院门,就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一地哀嚎的太监,打翻的水缸,还在冒烟的灶台,以及一个赤着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的少年——正端着一碗炖肉,不慌不忙地用筷子拨开肉块上的浮油。
“七殿下,”王德顺的眼睛从那三个还在地上打滚的壮太监身上扫过,又落在那碗肉上,嘴角抽了抽,“这是……”
林牧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来人。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眼前这位是宫里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父皇的心腹,一句话能让人上天堂也能让人下地狱的王公公。
“炖肉。”林牧说,端起碗吹了吹,“王公公要不要尝一块?”
王德顺盯着那碗肉看了三秒钟,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李公公,深吸一口气:“七殿下,陛下那边……老奴还是先禀报一声吧。”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腻。
皇帝赵雍坐在御案后面,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最近没睡好。太子赵元楷站在御案左侧,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依次排开,一个个拿袖子捂着鼻子,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林牧跪在御案前,膝盖下面的金砖硬邦邦的,冰得骨头疼。那碗炖肉放在一个托盘里,由王德顺亲自端上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父皇,”太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七弟私造凶器,在宫中行凶伤人,李公公的脸被烫得皮开肉绽,太医院的张太医说怕是要留疤!宫中禁地,岂容这等……”
“皇兄,”林牧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御书房里每个人听清楚,“那是高压锅,煮肉用的。”
太子噎了一下。
林牧转向御案后的赵雍,脊背挺得笔直:“儿臣不敢造什么凶器。那口锅本是膳房废弃之物,儿臣只是稍作改良,使其密封性更好,利用水在密闭容器中加热产生蒸汽、压强升高从而提升沸点的原理,炖肉更快、更烂、更入味。今日李公公带人来搜宫,儿臣正在炖肉解饥,他们自己去掀锅盖,被蒸汽烫伤,与儿臣何干?”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雍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目光里带着一丝陌生。在他的印象里,七皇子赵林牧是个沉默寡言、胆小如鼠的孩子,母妃难产而死,没有外戚撑腰,在宫里活得像透明人。可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说话条理清晰,眼神不卑不亢,虽然穿着破旧,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压强原理?”赵雍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上扬,“什么东西?”
林牧知道,跟这个时代的人讲物理是讲不明白的,但讲吃的可以。他指了指那碗肉:“父皇不妨先尝尝,儿臣再解释不迟。”
“父皇不可!”太子急道,“此物来历不明,万一有毒——”
赵雍抬手,打断了太子的话。他看了一眼王德顺,王德顺会意,用银针试了试肉汤,又自己先尝了一小块,等了几息,点了点头。
赵雍拿起银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块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化了。肥的部分入口即融,瘦的部分软烂如泥,咸鲜的味道从肉纤维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不像是在吃肉,倒像是在喝一种凝固过的浓汤。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御膳房炖肉,至少要小火慢炖两个时辰才能做到脱骨,但眼前这碗肉,从林牧被叫起来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时辰。
他又夹了一块,接着第三块。
三块肉下肚,赵雍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入口即化。”他盯着林牧,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慈爱,是好奇。一个帝王的好奇心,比慈爱值钱得多。
“你说这东西叫高压锅,是你自己做的?”
“算不上做,只是改良。”林牧跪得膝盖发麻,但脸上不动声色,“儿臣不才,从小对奇技淫巧感兴趣,捣鼓些小玩意儿罢了,谈不上什么本事。”
奇技淫巧。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是贬义词,从读书人口里说出来,跟骂人差不多。但林牧说自己“只会做些奇技淫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而透出一种毫不在意的坦荡。
赵雍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你要什么赏赐?”
太子脸色一变,抢在林牧之前开口:“父皇,奇技淫巧乱人心,历代先贤皆斥为末技,若因此赏赐七弟,恐引百官非议——”
“朕问你了吗?”赵雍看都没看太子一眼。
太子咬紧了后槽牙,退后半步,闭嘴了。
林牧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答案:“给儿臣一间工坊,几块铜铁,几件趁手的工具,足矣。”
“不要金银?不要封地?”赵雍挑眉。
“儿臣只会做些手艺活,金银封地是皇兄们的事,儿臣不争那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没有夺嫡的野心,又把姿态放得很低。赵雍端详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帝王的矜持的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被逗乐了的笑。
“准了。”赵雍拿起御笔,在纸上写了几笔,递给王德顺,“工部左院腾一间出来,铜铁木料按需支取,记在朕的账上。”
“父皇!”太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高了半度,“七弟今日伤了五个人,其中李公公是儿臣宫里的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宫里的人,去搜他宫里,还被烫了,”赵雍慢悠悠地搁下笔,“朕倒想问问,谁给你搜宫的权利?”
太子脸色一白,冷汗瞬间下来了。
赵雍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摆了摆手:“都退下吧。七郎留步。”
等太子和其他皇子退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林牧和王德顺。赵雍靠在龙椅上,看着地上这个最小的儿子,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那锅,真能半个时辰炖烂肉?”
“能。”
“还能做什么?”
林牧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回父皇,能的多了。但儿臣得先把工坊立起来,到时候一样一样做给父皇看。”
赵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行,朕等着看。退下吧。”
林牧磕了个头,退出御书房。
长廊上,金乌西坠,把朱红色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林牧刚走出御书房不到百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赵元楷从拐角闪出来,拦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七弟。”太子眯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今天你运气好,父皇心情不错,让你蒙混过去了。但你记住——”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林牧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宫里水烫,小心烫着自己。”
林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发抖。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摸到一块坚硬的东西——那是他在冷宫瓦砾堆里捡到的一块透镜碎片,边缘磨得锋利,中心还保留着凸起的弧度。他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这东西的聚光原理,以及更大尺寸的透镜能做些什么。
“皇兄,”林牧抬起头,看着太子,嘴角微微上扬,“水烫不烫,得看锅在谁手里。”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瘦削,但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太子站在原地,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他看着林牧远去的方向,眼睛里全是阴鸷的杀意。
“好……好得很。”太子低声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次,我看你还能拿什么挡。”
林牧走出太子的视线后,才放慢了脚步。他抽出袖子里那块透镜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光穿过碎片,在他掌心里聚成一个明亮的圆点,灼热,刺眼。
他记得自己是谁。他是机械工程师林牧,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人的棋子。高压锅只是第一块敲门砖,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钢铁、火药、机械、能源——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父皇今天封赏的工坊,就是他的第一个阵地。
“殿下!殿下您慢点走!”阿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那口铜锅,跑得气喘吁吁,“您刚才跟太子爷说那话,奴才腿都吓软了!什么叫锅在谁手里啊?您可别——”
“阿福。”林牧打断他。
“在!”
“回去找点石灰和细沙,明天带去工坊。”
阿福愣了一下:“要那玩意儿干啥?”
林牧把那块透镜碎片重新揣回袖子里,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做玻璃。”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做什么玻璃,但看着林牧那张平静得不像十八岁少年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跟在林牧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朱红色的门,怀里那口铜锅还带着余温,偶尔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身后太子的阴狠话语还在宫墙之间回荡,但林牧已经不再想那些了。他的手摸着袖中的碎片,脑子里全是工坊里将要诞生的第一件作品——那件东西,会彻底改变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