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太初求和
太初天帝来的时候,沈清玄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刚入门的那年,穿着灰扑扑的杂务峰弟子袍,手里拿着柴刀,面对着一堆比人还高的柴火。他把柴刀抡起来,一刀下去,柴火没劈开,刀飞了。师父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你连柴都劈不好,还修什么仙?他蹲在地上捡刀,心想,修仙有什么好的,劈柴挺好的。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幽冥娘娘的脸。她正俯身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茶香飘进鼻腔。沈清玄眨了眨眼,从梦境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有人来了。”幽冥娘娘说。
沈清玄坐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门口。赵无极正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古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素白长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他的面容威严但平和,周身没有散发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修养的中年文士。但沈清玄一眼就认出了他——太初天帝。
不是那个穿着九色龙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太初天帝。是另一个版本的太初天帝。没有九色光芒,没有滔天威压,没有俯视苍生的傲慢。只有一个普通的、安静的、甚至有些谦卑的中年人。
站在太初天帝身后的,是太初玄。太初界太子,上次被沈清玄一巴掌扇飞的那个。此刻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清玄,半边脸似乎还隐隐作痛。他的银色长袍换成了素净的灰色,头发也束得很简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跟着长辈出门拜年的晚辈,而不是什么太子。
“混沌之主,太初天帝求见。”赵无极的声音有些发飘。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杂务峰的院门口,替一个劈柴的通报太初界之主的到来。
沈清玄看了太初天帝一眼,没有站起来,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开口。他就那么坐在竹椅上,手里接过幽冥娘娘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太初天帝没有动怒。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跨进来,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看着沈清玄,这个让他第一次尝到失败滋味的年轻人,这个随手一挥就把他从下界打回太初界的至高存在,此刻正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喝茶,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我可以进来吗?”太初天帝问。
沈清玄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太初天帝跨过那道矮矮的篱笆墙,走进了杂务峰的小院。太初玄跟在后面,脚步迟疑,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位置。沈清玄占了竹椅,幽冥娘娘占了石凳,赵无极站在院门口。太初天帝环顾四周,没有坐的地方。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不,不是居高临下。他的身高比坐着的沈清玄高,但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他在仰视”的错觉。
“你来做什么?”沈清玄问。语气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就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吃了没”。
太初天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太初玄瞪大眼睛、让赵无极倒吸凉气、让幽冥娘娘微微挑眉的事。
他鞠了一躬。
不是点头,不是欠身,而是真正的、九十度的鞠躬。太初界之主,太乙金仙巅峰的至高存在,向一个渡劫中期的下界修士鞠躬。
“我是来道歉的。”太初天帝直起身,声音平静而诚恳,“之前派人来骚扰你,是我不对。太初玄年少无知,冒犯了你。金战奉命行事,不该对你动手。我亲自前来,更是以大欺小,失了身份。”
沈清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初天帝继续说:“我活了百万年,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直到被你一掌打回太初界,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透。力量不是一切,身份不是一切,规则也不是一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玄身下那把竹椅上,“我活了百万年,从来没有像你这样……躺过。”
沈清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
“所以你是来学躺的?”
太初天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摇头:“不是来学躺的,是来谢谢你。你那一掌,打碎的不只是我的骄傲,还有我身上的枷锁。我从前被身份、被地位、被‘太初天帝’这四个字绑了一辈子。被你打飞的那一刻,我才发现,那些东西其实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沈清玄问。
太初天帝想了想,认真地说:“活着。好好地活着。”
沈清玄沉默了。这句话,他不久前刚跟局长“无”说过。现在,太初天帝说了同样的话。他不知道是他们悟性高,还是自己这套“躺平哲学”太有感染力。
“行了,道歉收到了。”沈清玄摆了摆手,“还有别的事吗?”
太初天帝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
“这是太初界的完整地图,记录了太初界所有的秘境、灵脉、洞府和禁地。混沌之主日后若想游历太初界,可凭此玉简自由通行,太初界上下,无人敢拦。”
沈清玄看着那枚玉简,没有接。幽冥娘娘伸手接了过去,收好。
太初天帝又取出一只玉瓶:“这是太初界特产的‘太初灵液’,一滴可抵百年苦修。这里有一百零八滴,是太初界三万年的积蓄。不成敬意,请混沌之主笑纳。”
赵无极的眼睛都直了。一滴抵百年,一百零八滴就是一万零八百年。他修炼了八十多年才到元婴后期,这一瓶灵液够他修炼一百多辈子。
沈清玄看都没看那瓶灵液,说了两个字:“放那。”
赵无极连忙上前接过玉瓶,双手都在发抖。
太初天帝又取出了第三样东西。这次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印着一个金色的印记——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和混沌之主的法相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沈清玄终于有了一丝兴趣。
“这是高维天托我转交给你的信。”太初天帝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混沌之主击退观察者之后,高维天内部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最终,他们没有选择继续派人来,而是写了这封信。”
沈清玄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飘逸,带着一种超越语言的美感:
“混沌之主,高维天恭候大驾。不急,您什么时候躺够了,什么时候来。”
沈清玄看完,把纸塞回信封,随手放在石桌上。
“他们还挺懂事的。”他说。
太初天帝嘴角抽了一下。高维天,那是比太初界更高层次的存在,是观察者所在的世界。他们派人来收服沈清玄,被打跑了,然后写信来“恭候大驾”,这叫“懂事”?这叫识相,叫怕了,叫不敢再来硬的只好来软的。
但太初天帝不敢这么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退后一步。
“该说的都说完了。混沌之主,告辞。”
“不送。”
太初天帝转身走出院子,太初玄如蒙大赦,连忙跟上。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太初玄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清玄已经躺回了竹椅上,端起了茶杯,阳光洒在他身上,表情惬意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初玄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这个存在,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强到那种程度,却不觉得自己强。这种“不觉得自己强”的强,才是最可怕的。
太初天帝父子走了。
杂务峰的小院恢复了宁静。
赵无极捧着那瓶太初灵液,手还在抖。一百零八滴,一滴抵百年,这是太初界三万年的积蓄。他活了八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宝物。
“这个……放哪?”他问。
“你收着。”沈清玄闭着眼睛。
“我收着?!”赵无极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宗主,你不收谁收?我又用不上。”
赵无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用不上——他一个元婴后期,喝一滴太初灵液怕是会爆体而亡。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沈清玄说的是事实。这人不需要任何灵药,他的修为是自己涨的,喝灵液跟喝水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嫌太浓了不舒服。
幽冥娘娘看着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太初界的完整地图在她脑海中展开。那是一个比万界天广阔百倍的世界,有无数的秘境、灵脉、洞府和禁地,随便一处都足以让下界的修士疯狂。
“你想去太初界看看吗?”她问沈清玄。
沈清玄想了想,摇头:“不去。太远了,懒得走。”
幽冥娘娘收起玉简,没有劝他。她知道劝不动。这个人想去的时候自然会去,不想去的时候,你把路铺到他脚下,他都不会迈一步。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杂务峰的小院上。
沈清玄躺在竹椅上,幽冥娘娘坐在石凳上翻书,赵无极坐在院门口捧着那瓶太初灵液傻笑。三个人,一个院子,一把竹椅,一瓶价值连城的灵液。
岁月静好。
而在远处,在太初界的最高处,在高维天的最高处,在维度管理局的最高处,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个小小的院落。他们中有的人被打怕了,有的人被打服了,有的人被打醒了。他们都在等——等沈清玄什么时候躺够了,什么时候愿意站起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沈清玄可能永远都躺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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