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这层已经待了三个月。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老人是在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床头那个布包，指节发白。她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后来她发现老人几乎每天都做噩梦。有时喊"阳阳"，有时喊"对不起"，有时什么都不喊，只是浑身发抖。
她不问。只是每次都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等他平静下来。
有一次老人从噩梦中醒来，看着她，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那种恍惚她很熟悉——不是看她，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她不知道老人在看谁。
直到那天凌晨四点二十，老人从噩梦中惊醒后没有像往常一样重新闭上眼睛。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
"你长得有点像他。不是脸，是那种干净劲儿，那种还没被生活磨损过的样子。"
然后老人开始讲。讲了一辈子都没对任何人讲过的事。
"哥——救我——"
凄厉的哭喊像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陈默的耳膜。眼前是漫天黄沙，狂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弟弟陈阳被死死按在泥泞的河滩上，浑身是伤，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不怪你……哥，你明明能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啊——！"
陈默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病号服，监护仪滴滴作响，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他发昏。
又是这个梦，缠了他半辈子，直到弥留之际，依旧不肯放过他。
脚步声匆匆靠近。这次进来的不是之前催促休息的护士，而是值夜班的年轻女孩，一身浅蓝护士服，眉眼干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叫林晚，是这层新来的小护士，知道这位老人病情极重，平日里沉默得吓人，几乎不与人说话。
“爷爷，您又做噩梦了？”她声音放得很轻，伸手轻轻搭了搭他的脉搏，“心率太快了，您别硬撑。”
陈默目光空洞，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喉咙干涩得发疼：“……几点了？”
“凌晨四点二十。”林晚低声回答，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手，心里微微发酸，“您要是难受，别憋着，说说话也行。我……我听着。”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句安慰，却没想到，这句话敲开了一个老人封闭了一辈子的心门。
陈默的手指缓缓攥紧被单，指节泛白。沉默在病房里蔓延，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有个弟弟。”
林晚一怔，没敢打断，只是安静站在床边。
“他叫陈阳。”陈默的目光飘向窗外，像穿透了几十年时光，“小时候，他总跟在我身后，哥、哥地喊。他说，等我忙完，要一起去黄河边，钓最大的那条鱼。”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我没兑现。”
“我是警察。”
“我入了暗线，藏了身份，在最黑的地方待了四年。别人打我、辱我、试探我，我都能忍。可我忍不了……我亲眼看着我弟弟，在我面前……”
他说不下去了，枯瘦的手死死按住胸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只有一种沉到骨髓里的悲凉，一点点漫出来。
林晚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轻轻递过一张纸巾，声音微哑：“爷爷，您别说了，我懂。”
“你不懂。”陈默轻轻摇头，浑浊的眼里落下一滴泪，砸在枕头上，“那时候，我不能认他，不能救他，不能冲过去。我只要动一下，四年布局全毁，所有人都得死。”
“我是警察啊……”
“可我也是哥。”
这一句，轻得像烟，却重得能压垮一生。
林晚别过头，悄悄抹了下眼睛。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一种痛，是连哭都不能出声，连救都不能伸手，连爱都不能表露。
陈默闭上眼，呼吸微弱，胸口缓缓起伏。
老钟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滴答，滴答。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送别。
“我叫陈默。”
“也曾叫萧彻。”
“我这一辈子，对得起身上的警号，对得起天下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消散：
“唯独……对不起我弟。”
林晚没说话，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陪着这位走完一生、却带着一生遗憾的老人。
她知道，这不是故事。
这是一个男人，藏了一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开心扉。
窗外天色微亮，黎明将至。
可陈默心里的黑夜，永远不会过去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而麻木。
那是萧彻的眼神，是黑暗里走出来的眼神。
钟摆轻轻晃动。
滴答。
陈默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从卧底任务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拒绝了所有的关心和温暖。
他不敢回忆，不敢面对，不敢触碰任何与弟弟相关的东西。
直到今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有勇气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