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深巷里的路灯昏昧如豆,风卷着尘土与潮气,刮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萧彻按上线留下的地址,一步步走到那扇斑驳破旧的铁门前。他脚步拖沓沉重,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透着股麻木颓丧的气息,和巷子里随处可见的底层混子没什么两样。
他站定,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叩门——两短一长。门内死寂。他停两秒,再叩一长两短。
片刻后,门内传来压得极低的男声,冷硬警惕:“找谁?”
萧彻声音哑、钝、稳,一字不差:“找口饭吃。”
“哪来的饭?”
“饿了自然来。”
暗语对上。铁门“吱呀”开了条缝,两个身形壮硕的打手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力道极大,直接往屋内拖拽。萧彻脚下暗中稳着重心,不挣不抗,却也不让人随意拿捏,脊背虽弯,骨里藏着股硬气。
穿过狭窄逼仄的过道,空气愈发浑浊,烟味、汗味、劣质酒水味混在一起,闷得胸口发紧。他被狠狠推到墙根,后背撞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疼得胸腔发闷,却只是微微蹙眉,既不示弱求饶,也不显半分慌乱。
屋子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陆明远。他身姿慵懒斜靠,指尖慢悠悠转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刀,没抬头,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像块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萧彻垂着眼,却不低头,站姿松而不垮,像块浸了水的硬木,看着软,实则沉。
陆明远终于抬眼,目光冷锐如刀,按道上规矩开口盘道:
“道上规矩,进门先盘道。你是闯空子,还是有人搭线?”
萧彻声音低沉,不卑不亢:“没人搭线,自己闯码头。只求一碗饭,不碰不该碰的。”
陆明远嘴角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闯码头也得有身家。你以前吃哪碗饭?”
“混过底层,卖过力气,惹了乱子,没处落脚。”
“嘴牢不牢?”陆明远声音陡然一冷。
“不该看不看,不该问不问,烂在肚子里,绝不漏半分。”
“敢沾条子吗?”
“条子是冤家,见了就躲,沾了必死。”
陆明远指尖一顿,目光骤然收紧:“我这不留暗桩、不留探子。你要是条子派来的钉,我能让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彻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惧色,只有底层人的硬气:“远哥,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送命的。我要是钉,不敢一个人摸到你门上来。”
这一句,不卑不亢,像杨子荣对上座山雕——有胆、有谱、不怵、不露。
陆明远轻抬下巴:“搜。”
两名打手立刻上前,钳制住他,自上而下粗暴翻遍全身。萧彻由着他们搜,肌肉不绷、体态不慌,肩背却暗中绷着股韧劲,不是任人宰割的软蛋。
“老大,干净,没手机、没本子、没枪茧。”
陆明远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刀锋轻轻抵着他胸口:“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刀锋冰凉,顶得皮肉发疼。萧彻没躲没退,眼神平静:“没人派我。我只求条活路,远哥肯赏饭,我就敢卖命;不肯赏,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这是反抗,不是硬刚——不跪、不怂、不乞怜,有骨气、有分寸。
陆明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收了刀,冷笑一声:“有点骨头。但我这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抬手示意,橡胶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萧彻小腹。
闷响炸开,他弯成虾米,呼吸骤停,冷汗浸透额发,却死死咬住牙,不跪、不喊、不低头,眼底藏着丝不屈,没有半分谄媚。
陆明远语气平淡:“我再问,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萧彻忍着痛,缓缓直起身,脸色惨白,却依旧站得稳:“打零工、混日子、惹了事。远哥要信就留,不信就送我走,别折辱人。”
这句话一出,全场一静。
这是暗反抗——我服规矩,但不服辱;我低头,但不折骨。
陆明远眼神微变,轻轻弯了弯手指。打手上前按住萧彻手腕按在地上,用皮鞋尖踩住他手指,缓缓用力。骨节剧痛钻心,他浑身发抖,却只流露出普通人的恐惧,眼神里依旧藏着不服,没有半分怯懦。
陆明远静静看了五分钟,忽然开口:“松开。”
萧彻撑着墙缓缓站直,指尖颤抖,狼狈到极点,却依旧垂着眼,不看、不问、不辩、不喊疼,脊梁暗中绷得笔直。
陆明远吸了口雪茄,吐在他脸上,语气随和却藏着刀:“进我的门,守我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给你活你乖乖干。听话,就能活。反之你自己想。”
萧彻忍着钻心的痛,声音稳而沉:“我懂规矩。但我也懂情义。远哥肯用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要是拿我当软蛋捏,我萧彻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
陆明远盯着他,忽然笑了:“有点意思。留下。从底层干起。”
“明白了。”
萧彻缓慢、迟钝,却腰背不塌,忍着痛走到角落,蹲进阴影,再没抬头。
看似顺从,实则蓄力;看似麻木,实则藏锋。
陆明远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很久。
初次盘道,初次试探,通过。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