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掌心贴着傩面,能摸到那些藌丝织成的纹络。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是另一种——更慢,更沉,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鼓。他忽然想起昨夜握着她的手时,她腕间傩纹的温度。
“幽藌。”他问,“你曾说天傩请神,血神傩祭命。那我这是什么?”
幽藌正蹲在小藕旁边,把傩面上歪掉的针脚拨正。听见他问,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
“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我带你去个地方,先试试你的能力。”
幽池的荷香便渐渐被另一种更为清寂、更为古老的气息取代。幽藌走在前面,她抬手往前一划,虚空里裂开一道缝,窄窄的,边缘歪歪扭扭,像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无意间发现的。”
“里面有什么?”
“很古老的地方。”她想了想。
子衿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
长道两边悬着很多傩面,半透明的,没有刻纹,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眼窝的地方有一点微蓝的火,一明一灭,像在眨眼睛——又像在看他。
子衿踏进一步。
身上忽然一凉,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热气,从领口,从袖口,从所有衣料与皮肤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抽。他握紧傩面,跟上去,目光却落在她背影上。
那截腰肢在素衣里若隐若现,随着步伐轻轻扭动,像一尾游在水草里的鱼。
“这些刻痕是什么?”他指着壁上痕迹问,手指虚虚描摹那些凹凸。
“以前的人留下的。”幽藌没回头,“有的刻祝辞,有的刻名,有的刻自己最怕忘的一句话。”
“你刻过吗?”
她没有回答,走得更快,腰肢扭动的幅度变小,像要把自己藏进那身素衣里。
渊底是一片灰色的空地,不是黑,不是白,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颜色,像天快亮又没亮的时候,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帛看她。
“站到中间去。”幽藌说。
她站在渊边,没有跟过来。子衿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呢?”
“我在这里看着。”她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你刚才带我来做什么?”
幽藌沉默了一瞬,才道:“……总要有人试一试。”
子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脚落下去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从地底下传来的,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像隔着她的素衣,隔着那些不肯说出口的心事。
“幽藌——”
“别动!”她的声音突然变尖,像被那层厚帛勒住了喉咙。
壁上的傩面开始动了。不是傩面在动,是有东西从里面飘出来——灰白色的,一团一团,像雾,像烟,慢慢凝成人形。缺胳膊的,没有脸的,只有半边身子的,一个接一个,从壁上脱落,飘在半空。
全都朝向他。
子衿手心出汗,他看见那些影子边缘在抖,像水波,像害怕,又像渴望。它们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视线——黏在他脸上,黏在他胸口,黏在他下意识护着傩面的手上。
“它们是什么?”
“胎骨傩面!”幽藌在后面喊,声音有点抖,“你把傩面戴上!”
“戴上了然后呢?”
“然后念诗!”
“念什么诗?”
“我怎么知道念什么诗!”幽藌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你平时念的那些!”
子衿把傩面覆在脸上,帛面贴着皮肤,温温的,像贴着她的手心。他的手在抖,那些影子越来越近,凉意从脚底爬上来——不是冬天的凉,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他胸口的热气,吸得他喘不上气,吸得他想起父亲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铎。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出现了。
不是从后面跑过来——是从那些影子的缝隙里,从灰白色的雾气中,一步跨出来。素衣被那些东西穿过,却没有沾染半点颜色。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惊讶,又像笃定。
“念。”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命令。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开口,声音不大,还带着颤。那些影子停住了。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那些影子的边缘开始发光。淡淡的青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像她腕间曾经亮起的傩纹。
然后它们开始散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细碎光点,飘回壁上,飘回那些傩面空荡荡的眼窝里。傩面合上了“眼睛”,光灭了。
渊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子衿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道印子,很淡,像被指甲掐了一下。
“你没事吧?”幽藌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她的脸离他很近,呼吸拂在他下巴上,带着幽冥特有的凉意。
“没事。”子衿说。声音还在抖,却不是因为害怕。
幽藌低下头,看见他掌心里那道印子。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指尖泛起淡淡的红,像莲尖初露,从她手背肤下隐隐透出来。
她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周身的荷光随呼吸明灭,像整池莲荷,都在她骨血里开了一遍。
“疼吗?”她问。
“不疼。”子衿看着自己的掌心,“倒是你,你刚才……很紧张。”
幽藌偏过头:“谁紧张了。”
“你手在抖。”
“……那是冷的。”
子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哦。”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起笑,声音低下来,“只是觉得,你不像看起来那么冷。”
幽藌怔了一下,没再说话。
“你不是傩师,也不是血神傩。”她皱着眉头想了想,“你是……以诗安傩。以心养面。”
她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她转过身,朝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念的诗……”她顿了顿,“还挺好听的。”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腰肢在素衣里轻轻扭动,像要逃开什么,又像要留住什么。
掌心里那道印子还在,温温的,像她的傩纹曾经给他的回应。
子衿跟着幽藌往前走。
绕过那面布满“死面”的铜壁,光线陡然一暗,却又在前方诡异地亮起。眼前豁然出现一方水池,像被巨斧劈开的深渊之眼。
不大,方圆不过几丈。水是极深的黑,粘稠得像熬透了的墨,沉沉地映不出天光,只倒映着洞顶那些垂落的、夜明苔般的光点。那些光点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光痕,像无数条溺死在水底的银蛇,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池心,浮着一张傩面。
极大。大到不似为人所戴,倒像是整座山崖自行剥离的一面骨肉。玉质,青白,在幽暗的水汽中却透着一种诡谲的莹润。眉眼低垂,似悲似悯,嘴角却微微上扬,勾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周遭漂浮的雾气被它无形的气场所排斥,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空廓的圆环。那傩面的眼睛,是闭着的。
“天傩巨面。”幽藌停在池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水下的梦。
子衿怔怔地看着那张巨面。明明闭着眼,他却觉得那两道眼睑的缝隙里,漏出的视线比任何睁开的眼睛都要锐利。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惨白的光线恰好打在巨面的鼻梁上,将那道高挺的线条勾勒得如同刀锋,两侧的阴影则深得化不开,仿佛藏着两个无底的黑洞,要将他的魂魄吸进去。
“我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水雾里打了个结,被潮湿的空气浸得发闷。
“走进去。”幽藌说。她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被水光映亮。
“然后呢?”
“你的傩面,会自己去找它。”
子衿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着水腥与玉石的冷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血气。他戴上那张由幽藌命丝织就的傩面,一步踏进了水池。
水很凉,是一种被千万年寂静浸泡过的、沉淀到骨子里的凉。他往前走一步,水漫过脚踝,水面泛起的涟漪搅碎了倒影,将洞顶那些摇晃的光点撕扯成一片模糊的碎金;再走一步,漫过膝盖,水下的压力像是有无数双冰凉的手在拉扯他的裤管;又走一步,漫过腰际,冰冷的水线贴着他腹部的衣物,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在池心停下,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水底,从那张巨面之下——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吟诵声,念着同一句祝辞,念了不知多少春秋,念成了一股纠缠的潜流。那声音在他的头骨内壁震荡,激起的回声让眼前的光景都开始扭曲变形。
他闭上眼。
脸上的傩面开始发烫。不是灼烧,是温热,像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他脸上苏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傩面边缘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圈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印记。
然后,傩面动了。
不是他摘的,是傩面自己从他脸上剥离,浮升到水面上,开始缓缓旋转。帛面上的藌丝纹络次第亮起——血色的执念,淡青的命途,淡紫的兆痕,三条光河在帛面上交汇,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妖异的彩色光影。那些光倒映在水中,将子衿的脸映照得光怪陆离。
傩面朝着池心的巨面,飘了过去。
子衿站在原地,看着它越飘越近,直至悬停在巨面面前,隔着一尺见方的虚空,静静对峙。两团光晕在黑暗的水面上相互试探,彼此吞噬又彼此排斥,拉扯出无数道流动的光带。
巨面依旧闭着眼,仿佛入定。
但它的嘴角,似乎又弯了那么一丝。
下一秒,傩面上的光炸了。
不是破碎,是迸发——无数道光流从傩面上喷射而出,射向池壁,射向水面,射向穹顶。那些光流撞击在岩壁上,溅起大片大片火星般的碎光,将原本昏暗的洞壁照得亮如白昼,又迅速熄灭,光所过之处,死水开始翻腾,雾气开始狂舞,那些原本散碎的光点像是被号令的士兵,开始疯狂地旋转、咆哮,卷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之漩涡。
子衿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感到一股庞大的灵识洪流,顺着他和傩面之间无形的连线,蛮横地撞进他的神思里。在那片光的海洋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又瞬间打碎。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心在听。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懂具体的语言,却瞬间明白了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那是关于“我是谁”的诘问,也是关于“我将往何处去”的兆言。
然后,光收了。
所有的光华在一瞬间收敛,尽数被吸入他的傩面,最后汇进那张天傩巨面的眉心。巨面那双紧闭的眼睑,睁开了一道缝。
只一瞬。
那道缝隙里,映出了子衿的身影。那道目光穿透了水面,穿透了他的傩面,直直地钉在他的瞳孔上。
随即,眼缝闭合。仿佛从未打开过。
傩面悠悠飘回,落在子衿摊开的掌心。它和之前不同了——帛面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纹络,与巨面眉心那道光如出一辙。那纹络温润如玉,在昏暗的水汽中兀自流转着微光,像刚描上去的错金之文,尚未干透,带着一丝活物的温度。
“成了。”幽藌的声音从池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欣慰。她周身的光景似乎也随着这场仪式的结束而柔和了下来,不再那么锐利逼人。
子衿转身往回走。当水从身上褪去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不是傩面的重量,是另一种烙印。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他心底的土壤里,发了芽。
“怎么了?”他问。
幽藌盯着他掌心,半晌才开口。
“你的傩面……”她抬眼看他,“它认可你了。”
子衿一怔:“意思是?”
“意思是——”她顿了顿,“从今往后,你不用害怕幽冥里的那些生灵了。”
“那太好了。”子衿低头看向傩面。
幽藌侧头看他,没说话。
“走吧,”子衿抬头,“还有要去的地方?”
“嗯。”幽藌转身朝前走去,身影即将没入前方的黑暗,“前边还有一个地方。”
“还有?”子衿好奇
“有些危险。”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回来,“但你必须去。”
子衿握紧了傩面,快走两步,与她并排。
他忽然觉得,这傩面从来都不是戴在脸上的。它是长在心里的,与他的脉搏一起跳动。
他对前方更加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