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那句轻飘飘的“时机未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赵灵犀心尖,让她整夜辗转难眠。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她睁着眼望着床顶纱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萧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掌控欲。
他明明看穿了她所有的试探,看穿了她借着打理王府、暗中打探朝堂消息的心思,非但没有戳破惩戒,反而刻意纵容,甚至主动透露蛛丝马迹。
这绝非心软,更不是信任,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引局。
他要她主动靠近,要她主动探寻,要她一步步踏入他布好的棋局里,再也无法抽身。
赵灵犀攥紧锦被,指节泛白,心底一片清明。
萧玦太懂人心,更太懂她。
他知道她身负国仇家恨,绝不会甘心做一只笼中雀,知道她执念于当年旧事,执念于复国复仇,便故意给她机会。
让她以为自己能抓住生机,能摸清他的底牌,实则是将她牢牢套在身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他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可即便看穿了这一点,她也无路可退。
她孤身一人,故国旧部被软禁,身边全是萧玦的眼线,唯有借着他的纵容,借着这份刻意的试探,才能收集到更多信息,才能找到复仇的突破口。
明知是火坑,她也只能闭眼往下跳。
次日天刚亮,赵灵犀便起身打理王府事务,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刻意遮掩自己的试探,反而顺着萧玦的意,表现出对朝堂局势愈发浓烈的好奇。
她依旧待人宽厚,赏罚分明,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然有序,赢得下人们真心敬重。
同时,她开始更有针对性地打探消息,不再局限于王府琐事,而是将目光,彻底投向了朝堂纷争。
萧玦身边的贴身侍卫凌舟,每日前来回禀王爷的行程安排。
赵灵犀总会不动声色地拦下,语气平淡地问上几句朝堂之事。
“王爷今日上朝,可是与丞相一派又起了争执?”
“听闻西南边境不稳,王爷可是要商议调兵之事?”
“昨日户部尚书求见,是为了粮草辎重之事吗?”
她问得从容,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毫无刻意打探的痕迹,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朝堂核心要事。
凌舟不敢随意应答,却又碍于萧玦此前的吩咐,只能含糊其辞,可即便如此,那些零碎的、欲言又止的话语,也足以让赵灵犀拼凑出朝堂局势的轮廓。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萧玦眼中。
他坐在书房内,听着凌舟的回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偏执的笑意。
“王妃倒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凌舟垂首而立,低声道:“王爷,王妃这般打探,怕是对您不利,要不要属下……”
“不必。”
萧玦抬手打断,眼神深邃,“本王要的,就是她这般主动。”
他要让她亲眼看看,这朝堂的尔虞我诈,看看这皇权之下的血腥残酷,让她明白,她心心念念的大梁皇室,究竟藏着多少龌龊;
让她明白,离开他的庇护,她根本无法在这乱世之中立足。
更要让她在一步步探寻的过程中,渐渐依赖他,渐渐离不开他,彻底放下心中的仇恨,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萧玦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赵灵犀所在寝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偏执的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从初见时她满身傲骨、宁死不屈的模样,到她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的坚韧,再到她揭穿苏婉柔阴谋时的冷静聪慧。
这个亡国公主,早已在不经意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原本只想将她囚在身边,让她受尽苦楚,偿还萧氏满门的血债。
可如今,他却只想一步步引着她,走进自己的世界,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想通此节,萧玦眼底的玩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决绝。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皆是关于朝堂党派纷争、兵权分布的关键信息,却又写得隐晦,似是随手记下的政务,随后将纸条随意放在桌角。
“凌舟。”
萧玦淡淡开口:
“待会送一壶新茶去王妃殿中,就说本王念她打理王府辛苦,顺便将这本未批阅完的奏折,一并带过去,让王妃帮忙照看片刻,莫要让旁人乱动。”
凌舟心头一惊,瞬间明白王爷的用意,这是故意将朝堂机密,摆在王妃面前,引她去看。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拿起奏折和纸条,朝着赵灵犀的寝殿走去。
殿内,赵灵犀正翻看王府账本,见凌舟送来热茶和奏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王爷吩咐,让王妃帮忙照看这份奏折,切勿让旁人触碰。”
凌舟将奏折放在桌上,恭敬行礼后,便转身退下。
赵灵犀看着桌上的奏折,指尖微微收紧。
奏折未合,页脚处露出半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正是萧玦的手笔,写着的,全是她日夜想要打探的朝堂兵权与势力分布。
他这是故意的。
故意将这些机密放在她面前,故意引她去看,一步步将她拉入更深的棋局之中。
赵灵犀站在桌前,久久未动,内心挣扎不已。
看,就等于彻底顺着萧玦的意,陷入他的掌控,再也无法脱身;
不看,她便错失了绝佳的机会,复仇之路只会更加艰难。
沉默良久,她缓缓抬手,拿起了那张纸条,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底。
她知道,从她拿起这张纸条开始,她便彻底踏入了萧玦布下的局,再也没有回头路。
远在书房的萧玦,在凌舟回禀王妃翻看纸条后,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赵灵犀,你终究,还是走进了本王为你铺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