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子女孩又来了。怀里还是那团看不清的织物,湿漉漉的。
“洗衣服。”她轻声说,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那台昨晚自己启动过的机器。
我深吸一口气,没像往常一样待在柜台,而是跟了过去。她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
“我…能问问你吗?”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每次洗的,是什么?”
她沉默地抚摸着怀里那团东西。透过织物褶皱,我这次看得更清楚些了:是条裙子,红色的,但被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覆盖,还有撕裂的痕迹。
“我的裙子。”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洗不干净…怎么也洗不干净。”
“为什么…非要洗干净?”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有种琉璃般的易碎感。“因为脏了。穿上它的时候…发生了不好的事。不洗干净,我就走不了。”
“走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看向我,眼神复杂,“你不该多问。知道的越多,就越难离开。何老头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了。但我也知道,不能全信他。”我鼓起勇气,拿出那枚小镜片,“这是昨晚…何老头给我的护身符里的东西。它救了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女孩看到镜片,瞳孔微微一缩。她伸出手,似乎想碰,又缩了回去。“这是…‘现形窗’的碎片。能照出真实,也能…伤到我们这样的‘存在’。何老头怎么会有这个?”
“不知道。他还说,你是‘钥匙’。”
女孩身体明显僵住了。她猛地后退一步,怀里的红裙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他真这么说?”
“嗯。还说…‘钥匙’快准备好了。四天后,朔月之夜,要‘洗净’什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女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甚至连那点口红般的色泽都褪去了。她嘴唇哆嗦着,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不是对洗衣房规则的恐惧,而是对某个具体阴谋的恐惧。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她喃喃自语,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刺骨,力气却大得惊人。
“帮我!求求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真的洗干净这件衣服!在朔月之夜之前!”她眼里涌出泪水,可那泪水是暗红色的,像血,“不然…不然我就会变成‘钥匙’,被他们用来打开不该开的东西!我也会…永远消失!”
“他们是谁?打开什么?”
“何老头,还有…陈老板。”她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刻骨的恨意,“陈老板才是这一切的根源!他根本没走,他一直都在!就在这洗衣房的地下!”
地下?我头皮发麻。
“这下面有什么?”
“他的‘工作室’。”女孩颤抖着说,“一个…用镜子、执念和我们的痛苦维持的地方。他想洗掉的不是污渍,是‘死亡’本身!他需要最强烈的‘不甘’和‘眷恋’作为‘钥匙’,在朔月之夜,打开阴阳缝隙,把他死去多年的妻子…拉回来!”
我如遭雷击。所以洗衣房存在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复活死人?那些来洗衣服的“客人”,他们的执念都是“燃料”?
“那你…”
“我姓苏,叫苏婉。生前是这里的裁缝。”女孩,不,苏婉流着血泪,语速急促,“陈老板是我房东。我死那天…他也在场。我这条裙子,就是死时穿的。上面沾的不是污渍,是我的血,还有…我的不甘。我不想死,我舍不得我的裁缝铺,我的那些还没做完的漂亮衣裳…”
“所以你的执念最深,成了他最想要的‘钥匙’?”
苏婉用力点头:“他把我困在这里,让我一次次重复洗不净衣服的过程,每洗一次,我的不甘和眷恋就被‘提炼’得更纯粹一分。等到朔月之夜阴气最重时,用我这把‘钥匙’,撬开生死之门。何老头是他的帮凶,负责找‘看守’——其实是找替身!仪式需要活人做锚点,之前那些看守,包括上一个姓陈的,恐怕都…”
都成了仪式的一部分,甚至…祭品。
“我凭什么信你?”我盯着她,“你也是鬼。何老头不可信,你又怎么证明自己可信?”
苏婉松开了手,凄然一笑。她忽然做了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动作——她开始解自己红裙子的纽扣。
“你干什么?!”
“给你看…真实。”她脱下红裙上半部分,转过身。
我倒吸一口冷气。
她苍白的后背上,布满了扭曲的黑色符文,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深深嵌进皮肤。符文中央,嵌着一小片镜子,正是洗衣机上那种“现形窗”的碎片!碎片边缘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微微搏动,像颗邪恶的眼睛。
“这是‘刻印’,”苏婉声音发哑,“陈老板干的。他用镜子碎片和符咒,把我的魂魄‘钉’在这件衣服上,钉在这个地方。衣服‘洗净’之日,就是我魂飞魄散、执念被完全抽走之时。镜子…是活的,它在‘生长’,在吞噬我。你看看那些洗衣机上的镜子,仔细看!”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些小圆镜。
在昏暗光线下,镜面深处,似乎真的有极其细微的、血管般的纹路在缓慢蔓延。那不是灰尘,是某种活物。
“镜子…是活的?”我想起刻字。
“是陈老板从‘那边’带回来的东西做的。”苏婉穿好衣服,“它能映照执念,也能吸收、豢养执念。洗衣房是个陷阱,吸引那些有未了之愿的亡魂前来,用‘洗净’的渴望喂养这些镜子。而我,是它们最大的养料,也是最终的‘钥匙’。”
而我,是下一个。
“我怎么帮你?”我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找到‘核心’。”苏婉急切地说,“控制所有镜子和仪式的核心,就在地下的‘工作室’。毁了它,就能打断仪式,这些镜子会失效,我的‘刻印’也能解除。我就能真正洗净衣服,离开这里。你也能活。”
“何老头不会让我下去。”
“朔月之夜前,他一定会让你下去!”苏婉眼神锐利起来,“仪式需要活人锚点自愿踏入核心区域。他一定会骗你,用钱,或用别的理由,把你引到地下。你要做的,是将计就计,然后…找机会毁掉核心!”
“核心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但一定和镜子有关,而且…很可能有陈老板的本体守护。他很危险,比何老头、比昨晚那个西装男危险十倍。你…”
她话没说完,脸色忽然一变,侧耳倾听。“有‘客人’来了…带着很重的‘味道’。我得走了。记住,朔月之夜前,表现得和以前一样,别让何老头起疑。还有…”
她匆匆把一枚冰凉的金属币塞进我手里,不是平常那种,而是一枚边缘有细微缺口的旧币。
“这枚币,是我偷偷留下的。如果…如果你在地下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把它握在手心,想着要‘映照真实’,也许…也许能帮你一次。但只能用一次。”
她抱起红裙子,深深看了我一眼,身影迅速变淡,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上的风铃叮当轻响。
进来的“客人”,是昨晚那个西装男。
他换了一套西装,但脸色更青白了,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我身上。他手里没拿皮箱,而是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袋底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晚上好。”他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我又来了。这次…我自己带了‘洗涤剂’。”
他把黑色塑料袋,轻轻放在柜台上。
袋子口微微敞开,里面赫然是一套沾满鲜血和泥污的修车工服,还有一把沾着血和毛发的扳手。
浓烈的血腥味和土腥味扑面而来。
“这次,”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一定能洗干净。”
四天,像在刀尖上倒立。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晚接过何老头那点微薄的钞票,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算计。苏婉再没出现,但我知道她在暗处。
西装男倒是每晚都来,拎着他那渗血的塑料袋,一言不发地洗着永远洗不净的工装。每次他看我的眼神,都像屠夫在看一块会跑的肉。
朔月之夜,终于到了。
那天傍晚,乌云压得很低,没有月亮,没有风,空气黏稠得像胶。何老头来得特别早,手里居然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今晚特殊,”他声音有些发紧,把纸袋推过来,“有批…积压的旧衣服要深层清洁。你跟我去地下室帮忙,工钱…加五千。”
来了。我心往下沉,脸上却挤出贪婪:“五千?现结?”
“现结。”他拍拍纸袋,里面传来钞票摩擦的沙沙声,“干完就给你。”
我跟他走到洗衣房最深处。他蹲下,在墙角一块看似普通的地砖上按了某个特定顺序敲击——三长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