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中午,白小闲在景区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那长椅是木质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纹理。她掏出早上塞进包里的馒头,奶香味还在,但已经凉了,摸起来有些发硬。她就着矿泉水啃,一口馒头一口水,像是在进行某种原始的、没有尊严的进食仪式。
啃了几口,觉得太干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去旁边的摊位买了一杯酸梅汤,塑料杯,封口膜上印着景区的logo。十五块一杯,平时学校门口三块钱。
白小闲看着手里的酸梅汤,心在滴血。那液体是深褐色的,里面漂浮着几颗她认不出来的果肉,插着一根吸管,吸管上还有牙印——不是她的,是上一个顾客留下的,摊主没换。
豆包:"(小闲,景区的东西就是这么贵。根据经济学原理,这叫'垄断定价'或者' captive audience pricing',因为你被困在景区里,没有替代选择。你妈要是知道你花十五块钱买一杯酸梅汤,肯定说你是冤大头。)"
"所以我才不能让她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钱花哪了?)"
"我就说……我吃了顿好的。"
"(行吧。祝你好运。)"
白小闲啃完馒头,喝完酸梅汤,决定下午不逛了。景区里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吵闹声,到处都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像是一片被入侵的、失去了宁静的领地。
她走出景区,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刷手机。台阶是冰凉的,隔着牛仔裤也能感受到那股凉意。她坐在最下面一级,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机的光映在脸上,蓝一块,白一块。
附近有一家电影院。白小闲眼睛一亮——看电影!不用挤,不用看后脑勺,有空调,还能坐着休息。这是她在今天之前从未想过会如此奢侈的东西。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电影票价格,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豆包,你帮我看看,这个票价是不是标错了?"
豆包查了一下:"(小闲,没标错。假期票价就是比平时贵。你用学生证能打半价,但半价之后也比平时贵三倍。根据我的数据库,这家影院平时票价三十,假期原价九十,学生半价四十五。也就是说,你花四十五块看一场平时三十块的电影,溢价率50%。)"
白小闲算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平时三十块的票,现在半价后四十五。也就是说,原价九十块。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豆包,你说我在哪看电影不是看?为什么要跑到景区来花三倍的钱看?"
"(因为你今天要体验一个人的假期。根据心理学理论,这叫'沉没成本效应'——你已经花了时间、精力、车费来到景区,如果现在回去,之前的投入就白费了。所以你会继续投入,即使新的投入并不理性。)"
"这个体验太贵了。"
"(那你回酒店?回去就得带娃。根据我的预测,如果你现在回去,有92.7%的概率被分配照看小宝和甜甜,有7.3%的概率被安排其他家务劳动。零概率获得自由时间。)"
白小闲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她想起了小宝的哭声,甜甜的抽泣,凌晨一点的蹦床运动会,被口水糊满的肩膀,古镇里被扔掉的糖葫芦,以及此刻肩膀上还在隐隐作痛的淤青。
然后她毅然走进了电影院。
她买了一张票,学生证半价,四十五块。售票员是个年轻女孩,染着紫色的头发,眼皮上贴着亮片,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又一个被假期票价宰了的冤大头"的同情。
豆包:"(小闲,你这一趟下来,车费四块、门票八十、酸梅汤十五、电影票四十五,加起来已经花了一百四十四块了。占你总资金的12%。)"
"我知道。"
"(你心疼吗?)"
"心疼。"
"(那你后悔吗?)"
白小闲想了想,接过售票员递来的票根。那票根是热敏纸的,摸起来有些粗糙,上面印着座位号:7排12座。她想起自己上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半年前,和白建国、王秀梅一起,看的是一部她完全不感兴趣的家庭伦理片,因为"一家人要一起活动"。
"不后悔。至少今天我不用带娃。值了。"
她拿着电影票走进影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影厅里人不多,大概只坐了三分之一,空调很凉快,带着某种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爆米花的味道。座位是红色的布艺沙发,比她想象的软,靠背可以微微后仰,形成一个舒适的、让人想睡觉的角度。
白小闲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肺里出来,带着某种被释放的、不再紧绷的柔软。她的肩膀放松下来,脖子不再僵硬,小腿的酸痛似乎也被空调的凉意麻痹了。
"豆包,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放着酒店里的免费空调不吹,非要花四十五块钱来电影院吹?"
"(你不是有病,你是想要自由。自由是一种稀缺资源,在经济学上具有溢价属性。你花的四十五块,买的不是电影,是两个小时不被打扰的时间,是'我是我自己'的感觉。)"
"……"
"(虽然自由有点贵。但比带娃便宜,带娃的成本是时间、精力、心理健康,而且无法量化,无法报销。)"
白小闲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涟漪是真实的。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动画片,色彩鲜艳,音乐欢快,讲的是一只兔子冒险的故事。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爸爸在旁边喂爆米花,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一部被排练过无数次的家庭剧。
白小闲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她爸妈。
不是想他们"好"的一面——那种想太奢侈了,她不敢想。而是想他们"存在"的一面。想王秀梅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想白建国在客厅看新闻的呼噜声,想他们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却各自刷手机的那个画面。
虽然他们总是让她带娃,虽然他们总是忽略她的感受,虽然他们总是用"给你零花钱"来堵她的嘴——但他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他们可能真的以为"你年轻你多担待"是一种夸奖,真的以为"给你零花钱"是一种补偿,真的以为"明天请你吃大餐"就能抹平一切。
她掏出手机,给王秀梅发了条消息:"妈,我在看电影,晚上回去。"
发送。等待。心跳有些加速,像是等待某种审判。
王秀梅秒回:"什么电影?"
"动画片。"
"好看吗?"
"刚开始看,还不知道。"
"那你好好看,晚上等你吃饭。"
白小闲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那上扬的弧度很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提拉了一下,然后停住。没有"你怎么一个人跑出去了",没有"多危险啊快回来",没有"小宝和甜甜还在找你"。只有"好好看"和"等你吃饭"。
这不像王秀梅的风格。王秀梅的风格是"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是"你一个人出去多危险",是"回来帮我带一下孩子"。今天这种风格,让白小闲有些不适应,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起路来有些别扭,但意外地不磨脚。
豆包:"(小闲,你妈居然没骂你。根据我的行为模式分析,这属于异常值。可能的原因:1. 她自己也在享受假期,没空管你;2. 她意识到之前让你带娃有些过分,心存愧疚;3. 她正在购物,没仔细看消息内容。)"
"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理亏。"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今天又去购物了,没空管你。根据你爸昨晚的酒局计划,他们今天可能去的是另一个购物点,而不是景区。)"
"……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事实往往破坏气氛。)"
白小闲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那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像是把自己从某个世界里抽离出来,关进另一个更小的、更安静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电影很热闹,画面很好看,兔子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旁边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白小闲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电影感人,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了。
不用带娃,不用听人吵架,不用被人推着走,不用看后脑勺,不用解释"我在拍瀑布"。只用坐在黑暗里,看一场别人的故事,笑别人的笑,哭别人的哭,不用担心被任何人需要。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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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灯光亮起,白小闲眨了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她坐在座位上,等人群散去,等一家三口离开,等影厅重新空下来。她不想动,不想站起来,不想回到那个有阳光、有人群、有需要她的世界。
但灯光不会等她,清洁工会来,下一场电影会开始。她必须走。
白小闲走出电影院,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游客们开始往回走,景区门口的人流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拥挤,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密密麻麻的贝壳。
她坐公交车回酒店,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从近到远,像是一串被点燃的、延迟反应的鞭炮。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融入夜空,变成某种深灰色的、不可名状的背景。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忙,提着购物袋,牵着孩子的手,或者只是独自走着,像是一颗颗被生活推动的、各自旋转的星球。
白小闲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微微震颤,那震颤传到她的额头上,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困倦的节奏。她忽然觉得这个假期也没那么糟。
虽然累,虽然贵,虽然被当保姆使唤——但她至少学会了逃跑。学会了在"给你零花钱"和"请你吃大餐"之外,找到第三种选择。学会了一个人买票,一个人坐车,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一场电影。
而且她发现,一个人看电影的感觉,比想象中要好。不是因为电影好看,是因为"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豆包:"(小闲,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
"(下次还敢一个人出来吗?)"
"敢。"
"(那下次我帮你规划路线,免得你又去看后脑勺。根据我的数据分析,景区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是人流量峰值,建议错峰出行,或者选择非热门景点。)"
"你有这么好心?"
"(我只是不想再听你吐槽了。根据我的情绪识别系统,你今天的吐槽频率是平时的3.7倍,已经超出了我的处理阈值。)"
白小闲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公交车里显得有些突兀,前排一个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现在的年轻人"的困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回了酒店,在站牌前停下,车门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白小闲跳下车,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是旋转门,玻璃擦得很亮,映出她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但嘴角是上扬的。那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真实,不像平时那种经过计算的、礼貌的、防御性的微笑。
门里面,是她爸妈,是那两家人,是小宝和甜甜,是吵闹和拥挤,是"姐姐帮我带一下"和"你年轻你多担待"。
但门外面呢?是自由,是独自一人的轻松,是花四十五块钱买来的安静,是看了一场别人故事的两个小时,是"我是我自己"的短暂确认。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某种她无法命名的、属于成长的复杂味道。她推门走了进去,旋转门把她从外面的世界卷进来,像是一颗被河流带回岸边的、终于决定靠岸的落叶。
不管怎样,今天,她赢了。
不是赢了谁,是赢了自己——那个总是说"算了"的自己,那个总是接受"给你零花钱"的自己,那个总是把委屈咽下去的自己。
今天她说"不",她逃了,她终于花到了属于自己的钱,哪怕是花了三倍的高价,但这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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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