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书名:去死吧工作 作者:狮子座的一巴掌 本章字数:4665字 发布时间:2026-05-04

第一百三十八章


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线是灰蓝色的,像是一块被稀释过的墨水,在地板上洇出一道细长的痕迹。白小闲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圈熟悉的水渍——那形状她已经在过去的三天里研究了无数次,像某个抽象派画家随手泼出的颜料,又像一张模糊的人脸,正对着她露出嘲讽的笑。


但今天早上,那张脸看起来没那么嘲讽了。


因为她昨晚想了一夜——不能再被当保姆了。今天必须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没醒,趁计划还没被"给你零花钱"或者"明天请你吃大餐"打乱,她要先逃。


手里那一千二百块钱还热乎着,纸币边缘被她攥得有些发软。要是被王秀梅发现,肯定是一句"妈帮你存着",然后这笔钱就会像她过去十几年的压岁钱一样,消失在某个名为"家庭共同财产"的黑洞里,再也见不到面。她甚至怀疑,那些压岁钱是不是已经被转化成了王秀梅衣柜里的某件大衣,或者白建国酒柜里的某瓶白酒。


白小闲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开灯。她的动作经过精确计算:先撑起上半身,等床垫弹簧的反弹平息,再挪腿,再落地。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弹,生怕惊醒旁边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人形闹钟"——但小宝不在,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这是昨晚用"我累了想自己睡"换来的短暂胜利。


她摸黑穿好衣服,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但她不想带太多东西,累赘。她拿了手机、房卡、充电宝,还有那珍贵的一千二百块现金,全部塞进随身的小包里。那包是帆布材质,印着某个动漫角色的脸,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但容量刚好,不大不小。


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某种刚被唤醒的、电子式的困倦:"(小闲,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太阳还没出来呢。根据我的生物钟数据,你平时的自然醒时间是七点十五分,今天是异常值。)"


"逃跑。"


"(逃跑?逃什么?)"


"逃命。不然今天我又得带娃。"


"(……你妈知道吗?)"


"知道了就走不了了。"


白小闲把一张纸条贴在门背后,那是她昨晚就写好的,字迹潦草但坚决:


> "爸妈,我自己出去玩,晚上回来。别担心,我带着手机。PS:钱我自己花了,不用帮我存。"


她看了一眼纸条,觉得措辞得体、态度坚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反驳的漏洞。满意地点点头,轻轻打开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的推车停在远处,轮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大妈正弯腰更换垃圾袋,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白小闲踮着脚尖走过去,每一步都落在地毯最厚的位置,试图消弭脚步声。


电梯按钮在她指尖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僵住,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没有动静。电梯门打开,她闪身进去,门关上的瞬间,心跳加速,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像是完成了一次特工任务,或者一次越狱。


豆包:"(小闲,你现在紧张什么?你又没犯法。你只是在行使一个十五岁公民的基本出行权利。)"


"我怕我妈突然从哪个房间里冲出来。"


"(你妈还在睡觉。你爸打呼噜的声音我在你脑子里都能听见——虽然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传过来的,但确实很有穿透力。)"


"……别提了。"


电梯下降到一楼,门打开,餐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是第一个客人。


服务员还在摆放餐具,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早,早餐刚上,您先坐。"


白小闲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酒店的停车场,几辆车的玻璃上凝结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烁。她吃了两碗粥——第一碗是白粥,加了咸菜丝;第二碗是皮蛋瘦肉粥,米粒熬得开花,肉丝细如发丝。三个包子,两个肉的,一个菜的,肉馅里带着某种她辨认不出的香料味,可能是当地特色。一个鸡蛋,水煮,蛋黄是完美的橙黄色,不噎人。


吃饱喝足,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偷偷塞了两个馒头在包里当午饭。那馒头是奶香味的,摸起来还温热,像是某种被藏起来的宝藏。


豆包:"(小闲,你这是在为逃亡储备物资吗?)"


"这是战略储备。"


"(两个馒头能支撑多久的战略?)"


"至少到中午。"


她走出酒店大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某种草木和露水混合的清新。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跑,脚步拖沓,呼吸沉重,像是一群正在缓慢移动的、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某种自由的、无人打扰的甜味:"豆包,今天我要自己玩。没有爸妈,没有小宝,没有甜甜,没有泡泡机和水枪。没有'姐姐你看',没有'帮我带一下',没有'你年轻你多担待'。"


"(听起来像是一个梦。)"


"所以我要把它变成现实。"


她查了手机地图,最近的一个景区在十五公里外,有公交车直达。她走到公交站,站牌上的油漆有些剥落,路线图的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皱。等了十分钟,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来,车门打开时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车上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一个抱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头靠在窗户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白小闲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


城市正在苏醒。早餐摊的炊烟升起,上班族的脚步匆忙,学校的铃声隐约可闻。她看着这些,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待着了——不是"身边没人"的那种一个人,而是"完全属于自己"的那种一个人。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在景区门口停下。白小闲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后悔了。


人是真的多。


售票处排着长龙,队伍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由各种颜色组成的河流。白小闲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戴着遮阳帽的家庭,父母正在训斥孩子"不要乱跑";后面是一对情侣,女生正在补口红,男生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刺耳而嘈杂。


她排了四十分钟才买到票。检票口又排了二十分钟,队伍在S形的栏杆里蜿蜒前行,像是一条被驯服的蛇。等她真正走进景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刺眼而灼热。


豆包:"(小闲,你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达到了一万步,而你还什么都没看。根据运动生理学数据,你的小腿肌肉已经开始积累乳酸,预计两小时后出现明显酸痛。)"


"别说风凉话。"


白小闲本想看看风景,但进了景区才发现,她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人太多了。


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边是人,右边也是人。她被夹在人流里,像一片树叶被河水推着往前走,根本没有选择方向的权利。每个人的肩膀都在碰撞,每个人的呼吸都在交织,每个人的体温都在传递,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窒息的闷热。


偶尔她想停下来看一下路边的指示牌,后面的人就会推着她往前走,脚步根本不敢停。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的人撞上,然后收获一个白眼或者一句"走啊,堵着干嘛"。


"豆包,这里有多少人?"


"(根据景区最大承载量估算,大概三万人。实时数据可能更高,因为今天是五一假期第四天,属于出行高峰期的峰值区间。)"


"三万人在同一个地方挤着?"


"(是的。而且根据我的视觉分析,其中有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比你高。)"


白小闲沉默了。


她身高一米五八,在同龄女生里不算矮,但在成年人堆里,就是个小矮子。她踮起脚尖,只能看到前面那个大叔的后脑勺——那后脑勺油光发亮,发际线呈M形后退,像是一片被过度开垦的土地。她跳起来,能看见前面那个大叔的头顶——那里有一小块秃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风景?不存在的。


她只能看到人头。黑色的、棕色的、花白的、秃顶的、扎着辫子的、戴着帽子的——各式各样的人头,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而她是一棵被淹没在树冠下的、看不见阳光的小草。


白小闲试图往前挤一挤。她侧着身子,像一条鱼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肩膀擦过陌生人的背包,手肘蹭过陌生人的胳膊,终于挤到了靠近护栏的位置。


护栏外面是山谷,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汽晕染的水墨画。本来应该是很美的景色,是那种可以发朋友圈、配文"岁月静好"的景色。


但白小闲低头一看,护栏的高度刚好到她的胸口。她想看远处的山峰,必须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护栏上,才勉强能看到。那姿势像一只试图越过围栏的企鹅,笨拙而费力。


她维持这个姿势不到一分钟,脖子就酸了,小腿开始发抖,重心在脚尖和脚跟之间摇摆。她放下来,换一口气,再踮起来——旁边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大叔挤过来,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大叔说,但脚步没停,继续往前挤。


白小闲站稳,发现自己又被挤回了人群中央,刚才的位置被一个大妈占据,那大妈正举着自拍杆,对着山谷摆出各种姿势。


豆包:"(小闲,你需要一个自拍杆。不求拍照,求增高。根据人体工程学数据,自拍杆可以为你提供额外三十到五十厘米的高度优势,相当于让你长高到一米九。)"


"我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


"(前面的纪念品商店有卖,但你现在挤得出去吗?)"


白小闲看了看前后左右密不透风的人墙,叹了口气。那些人墙由各种体型的躯干组成,有啤酒肚,有登山包,有撑开的阳伞,有挥舞的自拍杆。她像一颗被固定在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


"算了。"


她在人群里又挤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一个稍微开阔点的地方。这里有一座观景台,视野很好,但同样挤满了人。观景台的边缘被三排游客占据,第一排趴在栏杆上,第二排举着手机,第三排踮着脚尖试图越过前面两排的头顶。


白小闲想拍张照片留念。她举起手机,发现屏幕里全是别人的后脑勺——各种形状的后脑勺,圆的、扁的、方的,有的头发浓密,有的稀疏可见头皮。


她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手臂伸直,像是一根试图突破云层的天线。


镜头里终于出现了远处的山峰——只出现了一角,大部分画面被前面大叔的秃顶占据,那秃顶在阳光下像一面小镜子,反射着刺眼的光。


"咔嚓。"


白小闲拍了一张,低头一看——角度歪了,山峰只拍到了半边,另外半边是某个阿姨的遮阳帽,帽檐上印着"我爱旅游"四个字。


她又举起来拍了一张。


还是歪的。这次山峰在画面右下角,左下角是一个陌生人的侧脸,那陌生人正在抠鼻子,动作被永久定格。


再拍。


这次没歪,但画面里多了一个大叔的秃顶——和刚才那个不是同一个,这个更亮,更圆,更像太阳。


白小闲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豆包:"(小闲,你要我帮你P一下吗?把那个秃顶P成太阳,旁边再加几朵云,就是一幅'日出东山图'。)"


"……不用了。"


一上午下来,白小闲看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看了山峰,又好像看了很多人头。好像走了很多路,又好像一直在原地被人推着走。她的胳膊举酸了,因为每次想看什么东西,她都得把手高高举起来,才能让手机镜头越过人群。她的肩膀被撞青了,因为每次想停下来,后面的人就会推她。


有一次她举着手机拍远处的瀑布,旁边一个阿姨说:"小姑娘,你这是在拍什么?"


白小闲:"拍瀑布。"


阿姨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瀑布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你拍的是瀑布?我看怎么全是脑袋。"


白小闲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实,五张照片,四张是后脑勺,一张是秃顶。瀑布?不存在的。只有人,人,人,更多的人。


她把手机收起来,不拍了。


豆包:"(小闲,你今天看了多少风景?)"


"大概……看了三百个后脑勺。"


"(那你来景区干嘛?)"


"我也不知道。"


白小闲站在路边,看着周围人山人海,忽然觉得有点孤独。不是那种"没人陪我"的孤独——她今天就是来逃离"有人陪"的。而是"我在人群中却什么都看不见"的孤独,是"我花了钱花了时间却什么都没得到"的孤独,是"我以为逃出来就能自由却发现自由也有代价"的孤独。


她掏出手机,想给王秀梅发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要是发了,她妈肯定问她"你在哪",然后就会知道她一个人跑出来了。然后就会说"你一个人多危险",然后就会让她回去带娃。然后她这一早上的逃亡就毫无意义了。


算了。


白小闲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挤。人群推着她走,像河水推着落叶,她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被裹挟着,向前,向前,向前。


---

(第一百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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