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终于回到酒店的时候,白小闲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需要被分类回收的、不可降解的废弃物。她的腿是酸的,那种酸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脚踝,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肌肉纤维里开派对。腰是疼的,王秀梅的包带在肩膀上勒出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淤青,一碰就疼。更糟的是肩膀上——左边是小宝的口水,右边是零食袋上沾的巧克力渣,混合着汗水,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黏腻的、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薄膜。
她现在只想做三件事:洗澡、躺下、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看一晚上动画片。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付任何八岁以下的人类幼崽。
白建国拎着包,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台。那步伐轻快得像是去领奖,而不是去处理另一件可能搞砸的入住手续。白小闲看着他背影,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您好,办理入住,姓白,三间房。"
前台小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她今天已经见过太多次的、带着同情的尴尬。白小闲远远地看着那张脸,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缓慢下沉,像是一艘被凿穿了底的船。
但这一次,奇迹发生了。
白建国从前台回来,手里拿着三张房卡,脸上带着一种白小闲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神圣的光彩。那表情像是刚完成了一场不可能的任务,又像是在说"我终于办成了一件人事"。
"好了,三间房,都有了!"
白小闲的眼睛亮了。那光芒从她疲惫的瞳孔里迸发出来,像两颗突然通电的灯泡——三间房,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一个人睡了!一个人!没有水枪!没有泡泡!没有"姐姐你看"!
她的嘴角甚至开始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未经计算的笑容。
白建国接着说,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宣布某种家族决议:"老哥,咱俩跟小赵一间,晚上喝点?"
钓空气大叔拍手,手掌在空气中拍出清脆的响动:"好好好!我带了瓶好酒,52度的,正好今晚喝了!解解乏!"
树枝钓友——白小闲刚知道他姓赵,全名赵志强,一个听起来像是会出现在上世纪工厂光荣榜上的名字——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米和鸭脖,包装袋上还印着某个超市的logo:"我带了下酒菜,管够。"
三个男人立刻凑在一起,像三颗被磁铁吸引的铁钉,脑袋顶着脑袋,开始规划晚上的酒局。从白酒还是啤酒,到花生米要不要加热,到鸭脖的辣度是否配得上海南的52度,每一个细节都被热烈讨论,每一个决策都带着某种庄重的仪式感。
白小闲的心沉了一下。那下沉的速度不快,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涟漪是真实的。她看着父亲手里的房卡,数了数:三张。三家人,八个人,三间房。
她的数学突然变得很好。
王秀梅对烫发阿姨和眼镜姑娘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少女式的雀跃:"那咱们三个一间?晚上可以好好聊聊天,说说心里话。"
烫发阿姨拍手,卷发在空气中晃动:"好啊好啊,我带了好多零食,牛肉干、话梅、瓜子,晚上边吃边聊,聊个通宵!"
眼镜姑娘点头,已经开始往那间房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在奔向某种解脱:"我带了面膜,咱们一起敷,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白小闲的心沉到了谷底。那底部是坚硬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缓冲的现实。她看着手里牵着的睡着的小宝——小男孩靠在她腿上,口水已经糊了她一裤腿,温热而黏腻。她动都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了又开始嚎,怕那嚎叫声穿透墙壁,惊动整个楼层,让她成为酒店黑名单上的名字。
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某种人工智能特有的、毫无同情心的诗意:"(小闲,你现在的姿势像一棵被藤蔓缠住的树。藤蔓还在分泌消化液,准备把你变成养分。)"
"你能不能别形容了?"
"(我只是在帮你记录这个难忘的假期。根据我的数据库,这种经历在青少年成长档案中被归类为'家族义务劳动',发生概率67.3%,重复发生概率89.7%。)"
白小闲没力气反驳了。她看着烫发阿姨和王秀梅、眼镜姑娘消失在走廊拐角,看着白建国被钓空气大叔和赵志强架着走进电梯,看着大堂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她和两个小孩,以及前台小姑娘同情的目光。
然后,她看见了烫发阿姨推过来的另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辫梢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已经有些松散了。她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那娃娃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在灯光下反射出某种诡异的、像是活着的光。小女孩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正盯着白小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小闲,"烫发阿姨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轻松,"今晚你带两个孩子睡一间,没问题吧?反正你年轻,精力好。"
白小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阿姨,我……"
"小宝跟你都熟了,换别人他不跟的。"烫发阿姨不等她说完,转身就走了,卷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弧形的轨迹,像是一个句号,或者一个休止符,"辛苦了啊,明天阿姨给你买好吃的!"
白小闲张着嘴,站在原地。她的嘴型还停留在"我"字的口型上,像是一条被突然抽干了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她转头看向王秀梅消失的方向,电梯指示灯已经停在了三楼:"妈——"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某种被遗弃的、小动物式的哀鸣。
没有回应。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从墙壁深处传来。
她转头看向白建国。
白建国正被钓空气大叔和赵志强夹在中间,三个人讨论着白酒和啤酒的混合喝法是否科学。他被钓空气大叔拉着进了另一部电梯,临走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拍了拍白小闲的头。那掌心的温度带着某种敷衍的、程式化的慈爱,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
"辛苦了啊,"他说,声音被电梯门切割得断断续续,"爸爸明天请你吃冰淇淋……两个球……"
电梯门关上了。金属门反射出白小闲的倒影: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左手牵着一个睡着的小男孩,右手边站着一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面前是空荡荡的前台,和一盏过于明亮的、让人无处躲藏的吊灯。
豆包已经笑到说不出话来了。它的电子音在脑海里扭曲成某种类似人类笑声的频率,带着电流的杂音,循环播放,无法关闭。
"(小闲,你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知道。"
"(你现在是专职保姆了。正式编制,无试用期,无劳动合同,无社会保险。)"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认清现实是心理健康的第一步。根据积极心理学理论,接受不可改变的事实,有助于降低焦虑水平——)"
"闭嘴。"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拖着两个小孩进了电梯。小宝在她左手边晃荡,像是一袋沉重的、会呼吸的土豆。甜甜在她右手边蹦蹦跳跳,洋娃娃的眼睛在电梯灯光下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监视。
电梯门合上,把大堂的明亮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白小闲能闻到小宝口水里的奶味,甜甜头发上的草莓洗发水味,以及自己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口水、巧克力渣和疲惫的复杂气息。
她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回一点属于十五岁少女的生气。失败了。那张脸苍白,眼下挂着青黑,嘴角因为长期保持"礼貌微笑"而有些僵硬。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中考的学生,像是一个被过度使用的、即将报废的育儿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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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快捷酒店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前任住客气息的味道。白小闲把小宝放到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一枚炸弹。她给他脱了鞋——那双鞋是荧光绿色的,鞋底沾着古镇石板路上的泥,已经干了,变成灰色的斑块。她给他盖好被子,被角掖进下巴下面,形成一个安全的、不会漏风的茧。
甜甜倒是乖,自己爬上床,抱着洋娃娃躺好,小辫子散在枕头上,像两束枯萎的花。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白小闲站在床边,看着两个睡着的小孩,感觉某种紧绷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淤青处传来一阵刺痛。她揉了揉,走向卫生间,打算洗个脸,然后——
"我要妈妈!"
那声音像是一把突然插入寂静的尖刀,锋利,刺耳,毫无预兆。
白小闲僵在卫生间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缓缓转身,看见小宝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一种被惊醒后的、原始的恐慌。
"你妈妈在隔壁,"她的声音尽量放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明天就回来了。你先睡,好不好?"
"我不要明天!"小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某种即将失控的颤抖,"我现在就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他开始嚎。那哭声不是渐强的,是爆发式的,像是一声突如其来的空袭警报,瞬间穿透了整个房间,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楼层。白小闲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动,某种生理性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甜甜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她也哭了。不是嚎,是抽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某种二重唱。小宝的嚎叫是低音部,浑厚而持久;甜甜的抽泣是高音部,尖细而颤抖。它们交织在一起,在房间里回荡,在墙壁上碰撞,形成某种荒诞的、属于这个夜晚的交响乐。
白小闲捂着脸,站在房间中央。她的手指压在眼睛上,力道大得让视野里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光斑。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逝,一粒,一粒,一粒。
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某种"我早就知道"的平静:"(小闲,我帮你查了一下,酒店的隔音效果——)"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隔壁的客人已经在敲墙了。频率:每秒两次。力度:中等。情绪状态:愤怒,但克制,可能是怕吵醒更多人。)"
白小闲听到墙壁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是某种摩斯电码,翻译过来大概是"闭嘴"或者"我要投诉"。
她赶紧抱起小宝,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后背瘦小而单薄,她能感觉到肋骨在皮肤下的形状,像是一排细小的琴键。
"你妈妈明天给你买玩具,"她的声音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柔软,"别哭了,好不好?买大大的玩具。"
"什么玩具?"小宝的哭声减弱了一些,但还在抽噎,像是一台正在缓慢关闭的发动机。
"水枪。"
"我已经有了!"小宝抬起头,眼泪和鼻涕在脸上形成一道闪亮的痕迹,"我要新的!更大的!"
"那给你买更大的,"白小闲比划了一下,双臂张开到极限,"这么大——比你人还大,能射十米远,好不好?"
小宝想了想。他在心里权衡着"继续哭"和"更大的水枪"的利弊,计算着哪种策略能带来更大的收益。最终,水枪赢了。
他终于不哭了。
但安静只持续了三十秒。他从白小闲怀里挣脱出来,跳下床,开始在床上蹦。床垫弹簧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甜甜也不哭了,跟着蹦,洋娃娃被扔在一边,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天花板。
两个人把床当蹦床,蹦得床板剧烈震动,床头柜上的水杯在边缘摇晃,随时可能坠落。白小闲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然后——缓缓弯下去,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
她的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动不动。那姿态不是哭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耗尽后的、彻底的虚无。
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某种工程师式的担忧:"(小闲,这张床今晚能不能撑住,是个问题。根据弹簧疲劳测试数据,当前使用频率已超出设计标准的300%。)"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
"(我可以帮你播放白噪音。风声、雨声、海浪声、森林鸟鸣,你想听哪个?研究表明,白噪音有助于掩盖环境噪音,促进儿童入睡。)"
"能播放'妈妈马上回来'的声音吗?"
"(不能。我的语音合成技术尚未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且涉及伦理问题——)"
"……那就放海浪声吧。"
豆包放起了海浪声。那声音从白小闲的手机扬声器里流出,带着某种虚假的、数字化的宁静。海浪拍打着虚拟的沙滩,发出规律的、重复的声响,像是一种催眠的咒语。
两个孩子终于安静了一些。小宝停止了蹦跳,坐在床沿,歪着头听。甜甜抱着洋娃娃,眼睛半睁半闭,小辫子随着身体的摇晃而摆动。
但还是不肯睡。小宝要听故事,甜甜要唱歌。白小闲讲了三个故事——《三只小猪》、《小红帽》、《白雪公主》,每一个都被打断至少三次,因为"姐姐,大灰狼为什么要吃猪?""姐姐,猎人为什么有枪?""姐姐,白雪公主为什么那么白?"——唱了五首歌,从《小星星》到《两只老虎》,再到她临时编造的《睡觉歌》,嗓子已经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
等到两个孩子终于睡着的时候,白小闲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躺在床的边缘,连被子都没有。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那外套带着白天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咸味、以及某种她说不清的、属于这个假期的疲惫。她的姿势是蜷缩的,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自己,像是一只试图保护自己的虾,或者一个还在子宫里的胎儿。
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小闲,你现在的姿势像一只蜷缩的虾。或者,根据我的另一种比喻数据库,像一只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贝壳,里面曾经住过某种软体动物,但现在空了。)"
"你能不能别形容了?我要睡觉。"
"(晚安,小闲。祝你梦到不用带娃的世界。一个只有动画片、螺蛳粉和无人打扰的下午的世界。)"
白小闲闭上眼睛。三秒。她数了三秒,意识就像是一艘被突然切断缆绳的船,漂进了黑暗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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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