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外鼓声震天,陈烬言买凶杀害发妻幼子一案正式开审。门前早已围满闻讯而来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都想看看这场牵扯新科进士与皇家颜面的案件将如何收场。
正堂之上,气氛庄严肃穆。高大梁柱悬挂着褪色楹联,字字皆是对律法公正的期许。堂中央,“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高悬匾额,阳光斜射窗棂,在匾额上投下斑驳光影,带着几分冰冷审视,照得人心头发紧。
两侧衙役皂衣列阵,水火棍齐整。主簿一声“升堂——”,众衙役齐声“威武——”,声浪震落梁上灰尘,瞬间压下堂外喧嚣,震慑得人心神俱颤。
游书熠身着官袍端坐主审位,绣纹精致却似有千斤重,压得肩头微沉。他神色肃穆,眉眼间褪去平日温雅,唯有紧抿的唇角和深邃眼眸,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带原告孙氏上堂!”主簿声音打破沉寂。
孙氏携幼子幼女步入正堂,衣裙得体,袖口虽有磨损却干净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踏入堂内,她“噗通”跪倒,孩子被吓得跟着跪下,忍不住哭出声来。
孙氏忙揽入怀中轻拍安抚,自己的眼泪却先滚落,顺着憔悴脸颊滴在冰冷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民妇孙氏玉娘,叩见大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恳请大人为我母子做主,严惩陈烬言!”
游书熠看着她怀中哭闹的孩子,又看了看身旁紧攥她衣角、眼神满是恐惧的女童,心中一阵酸涩。他强压情绪,沉声道:“孙氏,有事慢慢道来,本官定会秉公办理。”
孙氏从怀中掏出诉状高举过顶:“大人,这是民妇的诉状。”她声泪俱下,一字一句控诉着从湖州千里寻夫,却被陈烬言避而不见,最终遭遇追杀的经过。
“孙氏,你可有证据?”游书熠问,心中困惑她为何不拿出杀手的认罪手书——李星瑶明明说过手书就在她手里。
“客栈的痕迹、我和孩子身上的伤口,就是被追杀的证据。当日救下我们母子三人的琉璃月小姐和李星瑶小姐,皆是人证。”
“本官将依律查证。今日退堂,择日再审。”
“退堂——”
衙役们再次齐声“威武”。孙氏抱着孩子,对“择日再审”的判决没有意外,磕了个头便带着孩子缓缓离去。
堂外围观百姓渐渐散去,仍低声议论案情。此事闹到今日,众人多心知肚明,只是不解孙玉娘为何不拿出杀手认罪书,更是对陈烬言只字不提。
公堂之上人已散尽,只留游书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阳光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青石板上。
他走到堂中央,抬头望着“公正廉明”匾额,伸手轻触冰冷边缘,心中满是迷茫与沉重。
事到如今,他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不知这场牵扯情谊、法理与人性的案件何时才能落幕。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陈烬言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尽管只是走个过场,游书熠还是派人去客栈搜证,又借着找琉璃月的名义,去灵泽云舍找了孙玉娘。
“嫂夫人,我知道你手里有杀手的认罪手书,在堂上为什么不拿出来?”
“书熠,我只是一个母亲。”孙玉娘道,“我想要的不是报复陈烬言,只是想让我和孩子能活下去。一旦这个案子结束了,我们的生路在哪儿?”
“这件事已发生,且牵扯甚广,也罢,能拖就拖吧!”游书熠一声苦笑,这话是说给孙玉娘的,更是说给自己的。
他清楚自己已入死局,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案子,他只能判案,什么都不能做。这个案子结束,他自己也进入了倒计时。
虞京“烟雨茶楼”依河而建,临窗雅间茶香袅袅,混着窗外柳丝湿气,氤氲得人心头发软。王书韵指尖捻着茶盏边缘,听衙役汇报完大理寺庭审经过——游书熠以“核查案情为由”宣布择日再审,孙氏母子暂由大理寺庇护。
“这般处置,已是稳妥。”王书韵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书熠核查案情暂缓判决,既给了各方缓冲,也没失了大理寺体面。只是,孙氏为何不拿出杀手的认罪手书呢?”
“是啊,我也不明白,清雪明明把东西给她了。”李星瑶捧着温热茶碗连连点头。
两人话音刚落,一直低头把玩茶盖的白清雪突然抬眼,指尖重重磕在桌面,青瓷茶盏发出清脆碰撞声。
“原来如此,是个有脑子的妇人。”她似想通了什么,“不过这件事从头想来,原是在求生。”
此言一出,李星瑶和王书韵皆惊。“清雪,这话怎讲?”李星瑶猛地攥住她的手追问,王书韵也好奇看来。
“表面看,这案子是陈烬言杀妻未遂,星瑶和小月只是救个人。”白清雪道,“京兆府和三法司却都不想接手,且陈烬言从陈留调到京城这件事,透着不同寻常。
背后应该是有人,只是是谁我不清楚,但朝堂上肯定有人知道,说不定我们之中就有人知道……”她说罢看向王书韵,眼眸笃定。
“确实知道。”王书韵坦然承认,“除开陈烬言杀妻实在不敢苟同,其他作为普通人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曾经心怀百姓的人,走到这个地步,确实让人唏嘘。”她未提人名,只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六”字,白清雪和李星瑶瞬间明白。
“接着说案子。”白清雪继续道,“背后的人物,根本不是游书熠和孙玉娘能得罪得起的。这种情况下,一个被推出来就是替死鬼,一对无权无势的母子在这件案子后又有几分能活下去的可能?”
“那怎么办?清雪,你既然能看透,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李星瑶声音带颤,紧紧拉住白清雪衣袖。
“星瑶,你是了解我的,我并不想卷入虞京城的是非中。”白清雪摇头,虞京水太深,她不想参与。
“你说的对,我足够了解你,你会为了我参与其中。”李星瑶丝毫不意外她的拒绝,却更清楚只要自己不肯置身事外,白清雪定不会坐视不理。
“大小姐呀!你还真是惯会如此。”白清雪无奈,“此局不难——游书熠想活,只有这个案子必须办得漂亮,只是有些问题我还不是很清楚,明日湖心亭见。”
说罢,她快步下楼,青色裙摆扫过楼梯扶手,身影转瞬消失在茶楼外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