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坐在床沿,左手搭在铜钱链上,指尖还残留着药水的湿意。那药水是用陈年骨粉、阴香灰和七种葬地泥土熬成的,专洗沾过窥探之息的物件。他刚把铜钱链浸过一遍,水色发黑,浮起一层油膜似的光,像死鱼翻肚时眼珠上的浊膜。
他知道白玄来过。
不止一次。
也不是随便看看。
那人踩着落叶故意放重脚步,是示威。可他在槐树后站了那么久,掌心玉牌亮了两次,说明他查得极深,也极认真。寻常人不会带窥灵玉进墓园,更不会连试两回。只有真正起了疑心的人,才会反复验证。
赵无涯不怪他聪明。
他只怪自己藏得太浅。
香烟分岔的事,本不该现形。可那夜波动太强,三缕烟升空,中间一缕直通天外,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他当时就该知道,这种异象瞒不过有备而来的人。他没动,是因为不能动。追出去就是撕破脸,而他现在还没资格掀桌子。
但他也不能再等。
守墓人世家传下的规矩是护园、封口、不扰生人。他照做了八年。可这规矩保不住他。白家嫡子已经盯上这片地,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是玉牌,而是符诏、是执法队、是能破禁制的法器。到那时,他连埋一具尸体都要报批。
他必须变。
不能再只是等死人上门。
他要主动去找。
找那些不该死、却死了的年轻修士。
天赋高,修行快,陨落在边境战乱或秘境崩塌里的那种。尸身往往残缺,家族无力收回,最后由地方道会统一处理,流入义庄、乱坟岗。这种人,没人争抢,也不会引人注目。但若真能养下来,百年之后归来,必是强助。
他从床底抽出一只铁匣,锁扣锈蚀,开时吱呀作响。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秘籍,只有一叠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墨迹斑驳。这是《归期录》的残本,不是正经葬仪簿,而是他这些年偷偷记下的东西——哪些人埋在哪块土,死时多少岁,修为到哪层,有没有执念外露的痕迹。
他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九峰山塌陷,十三名弟子尽殁,仅寻回四具完整尸身。”下面列着名字、年龄、宗门、最后所修功法。其中三人不足三十岁,已至筑基中期,一人更是以十七之龄破入后期,堪称妖孽。可惜全埋在乱石下,压碎了头颅。
他用指甲在那三个名字旁划了道斜线。
又翻下一页。“北漠血战,巡防修士阵亡十七,遗体移交州府。”名单里有个叫李砚舟的,二十八岁,金丹初成,战死前斩敌十一。死后尸身被割去右手,说是敌人取作祭品。剩下部分送到了城南义庄,三天后火化。
赵无涯闭眼。
他知道那具尸体没能留下。
但他记得那个名字。
他也记下了这类事发生的规律——战乱之后三日内,必有运尸车出城;秘境关闭后五日,会有道会文书送达各墓园,询问是否接收无主遗骸。这些消息平日里没人留意,可对他来说,就是线索。
他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
提笔写下“可收”二字。
下面开始列条目:
一、近十年内,非病亡、非罪诛、非自爆金丹者优先;
二、年龄不超过三十五,修为至少筑基;
三、尸身相对完整,无大面积腐烂或被炼魂痕迹;
四、出身寒微或孤门弱派,无大家族争夺遗体;
五、死因与白家无关,避免节外生枝。
写完五条,他停下笔。
这不是葬仪规程,也不是守墓人祖训。这是他在给自己定规则。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他不能再靠被动承接来积累资源。他得筛,得挑,得提前布位。
他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砖石,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七枚不同颜色的陶钉,混着碎骨末和干枯的草根。这是《拾英诀》里的东西,古法中用来标记“养魂穴”的器具。他早年读到时只当是传说,如今才明白——所谓拾英,就是从万千死者中选出英才,以特殊葬法留存其神识不散,待日后归来为用。
他回到桌前,在纸上画出墓园东侧地形图。
那是片背阴坡地,常年不见阳光,土质偏湿,按常理不适合安葬。可正因如此,反而少有人注意。他在图上圈出七个点,彼此构成七星之形,中心一点略低,象征“聚而不泄”。
每个点,都对应一个未来可能到来的天才之尸。
他用朱砂笔在每个位置标上编号,又在旁边注明所需土质调整方式:一号需掺入老柏根灰,二号加三钱蛇蜕粉,三号埋一段桃木镇底……这些都是为了减缓尸气流失,同时不引发外显异动。不能冒烟,不能渗光,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这里有异。
做完这些,他把图纸折好,塞进铁匣底层。
接下来是流程。
墓园接收尸体,向来由白家执事统一分派。他一个赘婿,无权选择埋谁。若突然要求单独处理某具遗体,必然惹眼。他得有个理由。
他想到两个词:避秽、镇煞。
凡修士陨落,体内残留灵气未散,易招阴物啃噬,称为“秽”。若死前怨气重,还会形成“煞”,影响周边葬地安宁。这两样,都是正当理由。他可以报称某具尸体有秽煞之征,申请隔离处理,时限三日。三日内,他完成下葬,布好葬位,贴上血符,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只要第一具成功埋下,后续就有先例可循。
他低头看铜钱链,九枚铜钱静静贴在腕上,温润如常。刚才洗过的那股刺痒感已经消失。他把它绕回腰间,扣紧。
外面风停了。
屋内油灯早已熄灭,窗纸映着淡淡的青灰。他没点灯。也不需要。
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唯一要等的,是一具符合条件的尸体送上门。
他回到床边坐下,双腿并拢,背脊挺直,像守灵人值夜那样坐着。眼睛睁着,呼吸缓慢。他没睡,也不打算睡。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断了。
天快亮了。
他仍坐在原处,左手搭在铜钱链上,指腹轻轻摩挲第一枚铜钱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不可察的刻痕,是他亲手划下的。代表第一个让他起疑的修士下葬的日子。
现在,他要划第二道了。
但他没动刀。
他只等。
等第一个机会来临。
等第一个该来的人。
屋外,铁门缝隙透进一丝晨光,照在门槛上,像一道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