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赵无涯依旧守在青石上,粗麻丧服贴在背上,像一层干透的壳。他等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来。 ** 第二声钟响后,脚步声从主宅方向传来。
不是杂役的碎步,也不是族老的拄杖声。这一步一顿,靴底碾着碎石,走得很稳,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人未至,气息先压了下来,墓园里的纸灰微微扬起,又被一股无形力道按回土里。
赵无涯睁眼,左瞳泛着青灰,映着渐亮的天色。
白玄站在铁门外,玄色锦袍未沾尘,腰间玉佩刻着“白日飞升”四字。他抬手推开铁门,动作不急,却震得门轴发出一声长响。他一眼就看见坐在青石上的赵无涯,嘴角一扯,笑了。
“我还当是谁占着这地方不走,原来是咱们家的赘婿。”他走进来,靴子踩在石灰圈外,停住,“你也配管这园子?”
赵无涯没起身,也没答话。他左手缓缓摩挲铜钱链三下,右手将手中那支尚未燃尽的香,轻轻插入昨夜新坟的土中。香身笔直,烟气细而不断,飘向坟头黄符。
白玄语声顿了半息。
他本想看对方慌忙起身行礼,或是结巴辩解。可赵无涯连眼皮都没抬,插香的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偏偏每一寸都落在葬仪规矩里——香不过三柱,位不过坟心,火不触符纸。这是《葬经》里的老法子,错一点都能被斥为渎职。
他竟挑不出错。
“好啊。”白玄冷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无涯面前三尺处,“一个穿粗麻、守死人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 赵无涯这才抬眼。目光平平地迎上去,不闪不避,也不带怒意。他只说:“你来了。”
“我来了?”白玄嗤笑,“你知道我是谁?我筑基那年,你还在青溪村给人埋爹娘。我爹跪着求你祖父留下这园子的时候,你才多大?八岁?九岁?克亲灾星,入赘冲喜,连姓都快保不住的人,现在倒学会装深沉了?白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赵无涯。”
赵无涯听着,手指在铜钱链上滑过最后一枚。他没反驳,也没低头。他只是把插香的手收回来,在袖口擦了擦指尖残留的香灰。
白玄盯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人不该是这样的。他见过太多赘婿,低眉顺眼,生怕惹事。可赵无涯不一样。他不说话,不动手,甚至连呼吸都和刚才一样慢,可就是这股子静劲,让人心里发毛。
“你不拜我?”白玄声音冷下来。
他运转灵力,脚下一寸地面微颤,草叶伏地。这是修士对凡人的压制,一种无声的命令:跪下。
赵无涯坐着,纹丝未动。
“葬仪未毕,礼不过三步。”他低声说,“我在守香火,不能离坟三步外。你要我拜,得等香尽。”
白玄眯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无涯。”
“《葬经》第三卷,‘守魂章’第一条。”赵无涯依旧看着香,“死者未安,生者不行私礼。违者,阴气反噬,三日内必有血光。”
他说得平静,像在念一段人人都知道的老话。
白玄没读过《葬经》,但他听过这规矩。白家祖上有个执事因在葬期饮酒,当晚七窍流血而亡。这类事,宁可信其有。
他盯着赵无涯看了几息,忽地笑了:“行,我不逼你拜。可你记住,这园子归白家管,你不过是个看坟的。我要查什么,碰什么,轮不到你拦。”
说着,他转身欲走,衣袖甩出半道弧线。
就在他抬脚跨过石灰圈边缘时,赵无涯右足不动声色地轻踢了一下脚边陶罐。
罐是昨夜烧香剩下的雨水所积,靠在青石旁,无人注意。这一脚极轻,角度却准,罐身一斜,积水顺着坡势淌出,沿着一条旧沟流向墓园前坪。
水流不急,却正好冲开白玄右靴下那块青砖的缝隙。
砖缝里藏着陈年血渍——墓园常事。修士遗体运来时难免渗血,石灰盖不住根。水一激,血痕泛起,腥气悄然弥漫。
不过眨眼,阴蚁便从地底涌出。
这是专食阴腐之物的小虫,黑身红头,群聚而行。它们顺着湿痕爬上来,迅速攀上白玄的靴底,甚至钻进靴筒边缘。
“什么东西!”白玄猛地跳开,一掌拍向靴面,打出一道灵压。阴蚁被震飞,落地即死,可更多的又从砖缝里钻出。
他脸色变了,急忙后退,甩脚抖靴,连折扇都掏出来拍打。堂堂白家嫡子,竟被一群小虫逼得手忙脚乱。
赵无涯坐着,依旧没动。他甚至闭上了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白玄终于退到干净处,拂去最后一只阴蚁,喘着气回头,正对上赵无涯睁开的眼睛。
“这园子,脏。”赵无涯说,“你若常来,该换双鞋。”
白玄盯着他,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骂,想动手,可一想到刚才那句话——“阴气反噬,三日内必有血光”,又硬生生压住。
他不敢真在这地方闹出人命。万一真应了咒,族老怪罪下来,他一个筑基修士也担不起。
“好个守墓的狗,倒会咬人。”他冷笑,甩袖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回头,“你记住,这园子,我不许你碰真东西。”
赵无涯坐在青石上,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那道淡色疤痕。他左手搭在膝上,铜钱链垂落,一枚铜钱边缘泛着暗红。
他开口,声音低哑:“碰不碰,由死人定,不由活人说。”
说完,他闭眼假寐,不再理会。
白玄站在原地,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他想回头质问,可话到嘴边,终究没出口。他甩袖大步离去,铁门在他身后重重撞上,震落一片纸灰。
园内重归寂静。
赵无涯没睁眼。他能听见白玄的脚步远去,能听见主宅方向传来的训话声,还能听见自己怀中异录簿的纸页,因心跳微微震颤。
他没赢。他知道。
白玄不会善罢甘休。那句“真东西”虽说得模糊,但意思清楚——他已经盯上这园子了。或许是因为修士尸体来得频繁,或许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但赵无涯也不怕。
他摸了摸腰侧铜钱链,指尖触到那枚立过的铜钱——第四次占卜时,它曾独自竖在案上,久久不倒。
他当时说:“不管你是谁……若真有灵,便莫扰我清规。”
现在他想改一句。
“不管你是谁……若真有灵,就别让我孤军奋战。”
风又起了,吹得坟头一张纸灰飞起,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昨夜烧剩的香灰,黑中带红,像一点未化的血。他抬起脚,轻轻把灰碾进土里。然后坐着,不动,不语,不看天,不看路,只守着这一园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