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穿戴整齐。我带你去望月楼把文章拿回来。”
话音砸在桌面上。
林思贤半张着嘴,眼眶里的红血丝剧烈的扩张,他看着江鸿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视线又落在自己那双被白布裹成粽子的手上。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没有问江鸿要怎么拿。
在这片地界上,敢直呼要去王家场子里拿东西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掀翻这天下的底气。
次日清晨。
四辆挂着青色布帘的马车碾过府城外宽阔的官道,车轮压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这永春府城的城门比泾阳县高出足足一倍有余,城墙全是用糯米汁混着青砖砌成,墙头上插着迎风招展的州府大旗。
马车刚驶入内城,一股浓烈的墨香味混着檀香的味道直接钻进鼻腔。
江鸿挑开轿帘的一角,视线顺着主街往前扫。
这地方没有泾阳县那种饿殍遍野的惨状,街道两侧全是飞檐翘角的两层木楼,每百十步就立着一座高耸的汉白玉牌坊。
上面刻着“累世书香”、“一门三进士”、“理学正宗”这种扎眼的镏金大字。
街上走动的路人,十个里头有七个穿着儒衫,连街边卖烧饼的摊贩,嘴里都能顺溜的背出两句《三字经》。
小雀儿趴在另一侧的车窗上,两只手死死的扒着窗框,眼睛里全是迷茫。
“银生哥,这里的人怎么都不种地啊?”小雀儿指着街边一个拿着折扇摇头晃脑的公子哥。
“他们穿的衣服好干净,连鞋底都没有泥巴。”银生坐在旁边说着,手里还攥着那块刻着拼音的松木板。
“公子说过,越是表面干净的地方,背地里吃人的时候连骨头渣子都不吐。”银生压低声音,目光盯着路边一家门面极大的书铺。
那书铺的招牌上用金漆写着“文华阁”三个大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全是一些穿着洗旧长衫的穷书生,他们手里捏着几枚可怜的铜板,垫着脚尖往店里头张望。
店门口竖着一块两人高的红木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雪白的宣纸。
纸上写着:王氏大少爷元徽公《治国十策》预售,每册纹银二两,先付定金者得。
白勉从轿厢外伸进脑袋来。
“公子,老奴刚才让暗卫去街上转了一圈,这府城里一共三十七家书铺,十二家造纸坊,还有八家活字印刷的作坊。”白勉咽了一口唾沫,老脸上的皮肉扯动了一下,继续道:“全挂着王家的暗股。连街角卖劣质徽墨的小摊,进货的渠道都被王家捏在手里。”
江鸿放下轿帘,车厢里暗了下来。
“最便宜的书也得纹银二两一本。”白勉继续道
江鸿靠在木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二两银子够泾阳县的灾民买三百斤糙米。他们拿来卖几张印着黑字的破纸。”良久,江鸿才冷笑出声:“这生意比吴清源囤积粮食还要暴利。抢了别人的文章,还要榨干全城读书人的钱袋子。”
马车在主街中段的一家名为“清风茶楼”的两层木楼前停下。
这是府城里最大的茶馆,也是各路文人墨客最爱聚集的地方。
江鸿带着白勉、徐庆,领着银生和小雀儿跨过高高的门槛。
林思贤头上戴着一顶压的极低的斗笠,整个人缩在徐庆宽大的后背阴影里。
茶馆里头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和瓜子壳的受潮味。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正中央的台子上。
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门客正唾沫横飞的拍着惊堂木。
啪!
惊堂木砸在桌案上。
底下闹哄哄的声音瞬间收敛。
“诸位听真!”
门客手里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扇面上画着一幅傲骨寒梅图。
“昨日咱们王家大少爷那篇《治国十策》,连州府的学政大人看了,都拍案叫绝!”门客捏着嗓子喊,声音在茶馆的横梁上绕着圈:“学政大人说了,此文一出,今年秋闱的解元,非王大少爷莫属!”
底下立刻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家子弟更是直接往台上扔碎银子,银子砸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门客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折扇猛的合拢,扇骨指着台下。
“可是!”门客的嗓音突然拔高。脸上的笑容瞬间换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偏偏就有那么一种不要脸的蝇营狗苟之辈!仗着自己多读了两天圣贤书,竟然敢去县衙击鼓,诬告咱们王大少爷抄袭他的文章!”门客在台上跺着脚,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诸位评评理!那林思贤是个什么东西?”门客的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一个连老娘下葬都只能卷草席的穷酸废物!他那猪脑子能写出‘农桑为本’这种惊世骇俗的策论?他就是看咱们王大少爷心善,想借着这篇奇文讹诈几百两银子去逛窑子!”
底下的人群彻底炸了锅,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地骂了开来。
“呸!什么东西!简直是读书人里的败类!”
“这种人就该浸猪笼!把他赶出府城!”
“王大少爷还是太仁慈了,换做是我,非打断他那双写脏字的狗腿不可!”
各种污言秽语像倒泔水一样泼在空气里。
门客看着底下被煽动起来的情绪,满意的捋了捋山羊胡,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大叠粗糙的黄纸,直接往台下一撒。
黄纸像雪片一样飘落。
“这是那林思贤的画像!王老爷发了话,以后这府城里,谁要是敢卖一滴墨、一张纸给这个败类,就是跟整个王氏书院作对!”
几百张画像落在茶桌上、地上。
茶客们纷纷站起身,抬起穿着布鞋、皮靴的脚狠狠的往那些画像上踩踏,有人甚至端起桌上的残茶,直接泼在画着林思贤面容的纸张上,黄水晕开了劣质的墨迹。
把那张脸糊成了一团烂泥。
角落的一张空桌旁,林思贤坐在长条板凳上,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试图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水面不可控的剧烈晃荡,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缠着白布的手背上。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死死的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这番景象,他可太熟悉了。
他所熟知的那个时代里,有心之人往往都是通过这样的手段来挑起人心的,无论是挑起对立还是辱人清白,这一招,屡试不爽。
这府城的天,是王家的,这府城的地,也是王家的。
他们不仅抢了他的心血,还要把他的脊梁骨抽出来,扔在大街上让万人践踏。
信仰、尊严、公理。在绝对的权势和金钱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银生站在江鸿身后、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公子!他们欺人太甚!”银生眼眶通红。
小雀儿缩在银生背后,一张小脸皱得和纸团一样,他们是知道林思贤的经历的,她小手死死的拽着银生的衣角。
江鸿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伸出右手,稳稳的按在身边林思贤还在剧烈抽动的手背上,力道极大,直接把羞愤暴怒的林思贤的动作压死在桌面上。
“这就受不了了?”江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铁钉,死死的钉进林思贤发懵的脑子里。
林思贤抬起头,斗笠下那张脸毫无血色,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公子......他们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没人会信我的,整个府城的书铺、纸坊、说书人全在帮他们说话,我拿什么去翻案?”
江鸿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洒的茶水,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你觉得他们很强大?”江鸿喝了一口苦茶,又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你觉得他们掌控了全城的纸笔,掌控了这些茶馆里的嘴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江鸿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刺林思贤那双满是死灰的眼睛:“他们控制的只是渠道,当更高维度的真相以绝对力量砸下时,这纸糊的铁桶一触即溃。”
林思贤愣住了,他听不懂什么叫渠道,更听不懂什么叫更高维度,但他能听懂江鸿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那种蔑视不是装出来的。
这是把这满茶馆的喧闹,把那高高在上的王家,全都当成了案板上的死肉。
江鸿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他们垄断了造纸坊,垄断了活字印刷,所以他们能决定老百姓看什么书。”
江鸿的手指在圈的中间重重的点了一下。
“他们养了这些说书的门客,所以他们能决定老百姓听什么故事。他们以为把这些口子全堵死,就能只手遮天。”
江鸿冷笑起来:“这套玩法太糙了。糙的连反击都不需要动脑子。”
江鸿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一个布包,随手扔在桌面上。
布包散开,一锭足有五十两重的马蹄金在昏暗的茶馆里闪着刺眼的光。
一直站在后面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的白勉后背猛的拔直了,老头子赶紧伸出双手把那锭金子捂在手心里,生怕被旁边桌的人看见。
“老白。”江鸿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这锭金子,去找府城里最大的印刷坊。”
“公子,刚才查过了,最大的印刷坊叫‘天工局’,那也是王家的产业。”白勉恭恭敬敬回复。
“去的就是他王家的产业。”江鸿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明的嘲笑意味:“这些商人认钱不认人。五十两金子,足够砸开一个作坊管事的贪婪。”
江鸿从怀里掏出那张在泾阳县地下银库里找到的薄纸,上面盖着“琅琊王氏”的印章,写着操控科考名额的密信。
接着,江鸿又掏出几页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那是他昨晚熬夜用拼音标注的大白话版《治国十策》的要点,以及王家收缴“保皇税”的明细。
“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江鸿把两份文件推到白勉面前:“让天工局连夜排版。用他们最好的纸,最清晰的活字。”
江鸿的目光扫向台上那个还在唾沫横飞的门客,一字一顿:“一万份。”
白勉拿着文件的手抖了一下:“一万份?公子,这东西一旦印出来......”
白勉看着那张盖着王家印章的密信,头皮一阵发麻。
“这东西印出来,王家不仅名声扫地,连九族都得搭进去!不仅天工局那边可能不敢接这个活,还有可能逼得王家狗急跳墙,到时候......”
“他不敢接,你就帮他接。”江鸿端起茶杯,将杯子里的苦茶一饮而尽:“告诉他,这五十两金子是定金。明天天亮前交货,再给五十两。”
江鸿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他要是敢拒绝,或者敢去王家通风报信。”江鸿转过头,看着徐庆:“徐庆跟着你一起去。他要说不愿,甚至想要给王家通风,那就可以让那些兄弟,去他家里跟他的老婆孩子聊聊。。”
徐庆右手握住刀柄,瞳孔缩了缩,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江鸿低头看着还瘫在板凳上的林思贤,伸腿在他腿上轻轻踢了一下:“把眼泪擦干。明天早上,我要让这府城里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份王家的催命符。”
江鸿转身往茶馆外走去,银生拉着小雀儿赶紧跟上。
林思贤看着江鸿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滩被茶水晕开的劣质画像。
他突然伸手,把那张破纸揉成一团,死死的攥在掌心里。
深夜,府城南城的“天工局”作坊里。
浓烈的松烟墨味熏的连耗子都不敢打洞,巨大的作坊被十几盏牛油火把照的亮如白昼,机括运转的咔哒声响彻不停。
上百个光着膀子的刻工和印工在长条木案前疯狂的忙碌着,汗水顺着他们脊背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满是墨迹的青砖上。
作坊后头的账房里,天工局的掌柜刘胖子正跪在地上,他那身名贵的蜀锦长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肥胖的身躯抖的像个筛子。
徐庆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慢的擦拭着那把出鞘的横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
白勉站在书案前,那锭五十两的马蹄金就摆在账本上,旁边还放着一块纯黑的铁牌,上面刻着折冲府的虎头印记,这是江鸿在泾阳县顺手带出来的军牌。
而在白勉身后的一张太师椅上,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瞪着眼睛对周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孩子,那妇人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刘掌柜,钱你收了,这军牌你也看了。”白勉扒拉着金块,发出碰撞声。
“这买卖做成了,你拿着一百两金子远走高飞,这辈子吃喝不愁。”白勉弯下腰,凑到刘胖子耳边:“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这刀子可不认你这身肥肉,另外。”白勉回头看了看那恐惧至极的妇人,和那虎头虎脑的娃娃:“你明白的。”
刘胖子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艰难声响,他哪敢说不。
半个时辰前,这两人直接踹开作坊的大门,那拿刀的汉子只用了一脚,就把院子里那块重达三百斤的石碾子踹成了两半,然后再把这块军牌和金子往桌上一拍。
最要命的是,他们还带着自己养的女人和私生子。
刘胖子正妻只给他生了几个闺女,性格又无比强势,不许他纳妾,自己这情妇和私生子,明明被他安排住在乡下。
刘胖子知道王家势大,但他更知道,现在这把刀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也架在他刘家唯一的血脉上。
“不敢......小人绝不敢有二心......”刘胖子把头磕在青砖上:“作坊里所有的印工全压上去了......天亮前,一万份绝对能印完......”
白勉满意的直起身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墨迹的管工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出来的纸连滚带爬的冲进账房。
“掌柜的!第一版印出来了!您过目!”
白勉一把将那张纸抢了过来,走到火把底下,纸张上散发着刺鼻的新墨味,上面的排版极其怪异,左边是那封盖着王家印章的密信,右边是林思贤原版《治国十策》的摘录。
最底下,是一段极其直白、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童谣:“王氏书院黑呀呀,科举买卖把钱抓。搜刮百姓血汗钱,嘴上说着保皇家。偷人文章耍奸诈,欺负好人太霸道,永春百姓受欺压!”
白勉看着这张纸,老脸上的褶子剧烈的抽动了一下,他终于明白江鸿说的“绝对力量”是什么了,王家垄断了书籍和文字,让底层百姓变成了文盲。
但江鸿用这套最直白的大白话,直接绕过了王家设置的文字壁垒,只要有人拿着这张纸在街头念上一遍,再找些孩童教会他们,只需要极小的代价,就能立马唱出来,就能把王家那张虚伪的画皮撕的粉碎。
这张纸,根本不是什么告示,这是江鸿亲手点燃的用来炸毁整个永春府舆论铁桶的火药引子,白勉把纸张折好,塞进袖兜里,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明天的望月楼文会,王家那帮自诩清流的清流名士,怕是要被这漫天飞舞的“绝世文章”砸的连祖坟都找不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