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宁是被硌醒的。
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贴着她的脸颊,又凉又滑,像块冰。她迷迷糊糊地偏了偏头,那东西就硌在颧骨上,生疼。
伸手一摸——是块玉。雕成如意形状,比她的手掌还大。
枕头镶玉?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明黄色的帐子,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床柱上盘着两条龙,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的味道,厚重得有点呛。
容昭宁躺了五秒钟,没动。
上辈子最后一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加班,甲方说“再改改”,她回了句“好的”,然后趴在工位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就闭到了这里。
脑子里开始往外涌东西——不是她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叫“容昭宁”的皇太女,在小说《凤临天下》里活了十六年,喜怒无常,手段狠辣,全书最大的反派之一,最后被原著男主亲手斩杀。
她慢慢坐起来。
头上的金饰哗啦啦地响,足有七八件,沉甸甸地坠着,像顶了一口小锅。凤冠是歪的——原主睡觉前没摘干净,歪着睡了一夜,压得发髻都散了。
她还没来得及摘下来,隔壁传来一声喊。
“这什么玩意儿啊!”
那声音太熟悉了。中气十足,微微发闷,尾调上扬——是她爸每次找不到车钥匙时的语气。
容昭宁顾不上摘凤冠,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推开了隔壁寝宫的门。
容怀瑾坐在龙床边上。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面前摆了一顶冕冠——皇帝上朝戴的那种,垂着十二根旒珠,此刻被他拎在手里,像是在掂一斤水果的重量。
“爸。”容昭宁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容怀瑾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瞬。
“闺女?”
“是我。”
“你也穿了?”
“嗯。”
容怀瑾把手里的冕冠放下,站起来,寝衣的下摆从腰带里滑出一截,拖在地上。他走到容昭宁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
“鞋呢?”
“忘了穿了。”
父女俩对视了一秒。
容怀瑾说:“我刚才醒过来,脑子里多了一堆东西。我是昏君,暴君,原著里每天都要杀人的那种。我杀什么了我?我上辈子连杀鱼都不敢。”
容昭宁知道。她爸确实不敢杀鱼,每次买了活鱼都要先放冰箱里冻死再处理。
“先去找妈,”容昭宁说,“看看她那边什么情况。”
两人出了寝宫,沿着走廊往皇后宫走。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纷纷跪下,容昭宁还有点不习惯,容怀瑾倒是走得挺直——他在奶茶店当店长的时候也是这么走路的,目不斜视,假装看不见排队的人。
皇后宫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这个花瓶放到窗台上——不是那个窗台,是左边那个。对。那幅画挂高一点,往上,再往上,好。”
容昭宁松了一口气。她妈说话就是这个调调,不急不躁,每句话都像在安排幼儿园小朋友做手工。
沈若晚穿着凤袍,头发已经梳整齐了,凤冠端端正正地戴着。她正站在厅堂中间指挥两个宫女摆弄陈设,看到父女俩进来,对宫女们说:“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鱼贯而出。
门关上之后,沈若晚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往桌上一放。容昭宁凑过去一看,封面写着《后宫争斗三百招》,翻开第一页,有人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了批注。
“我醒来的时候,这本书就压在枕头底下。”沈若晚说,“原装的皇后是实干派,笔记做得很详细。”
容怀瑾翻了翻,其中一页写着“如何在皇帝的茶里下慢性毒药而不被察觉”,旁边批注:“此法见效慢,换一个。”
三个人沉默了一秒。
“所以原著里的这些事,”容怀瑾说,“都是真打算干的。”
“对。而且换了我们,不干也得防着别人干。”沈若晚把书合上,叹了口气,“你奶奶呢?她好像也穿了,我刚才路过太后宫,听见她在训人。”
“走,过去看看。”
太后宫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王秀兰的声音。老太太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我说完了你最好想清楚”的气场。
“茶要七分满。倒这么满是想烫死哀家?端回去,重倒。”
然后是瓷器轻响,有人端着茶盘退出来。
容昭宁推门进去。王秀兰正坐在一张藤椅上——不是原著里的紫檀宝座,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老藤椅,上面还垫了个碎花棉垫子。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后常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上辈子年轻了不少。
看到三人进来,王秀兰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容怀瑾身上。
“衣服穿反了。”
容怀瑾低头看了看,他其实已经穿正了。但老太太开口了,他不敢顶嘴。
“都坐。”王秀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三个人坐下来。容昭宁坐在最边上,凤冠歪着没扶,脚上没穿鞋,十个脚趾头光溜溜地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王秀兰看了孙女的脚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棉拖鞋踢了过去。
“穿上。”
“奶奶,我不冷——”
“穿上。”
容昭宁穿上了。棉拖鞋太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但确实暖和。
“原著我看了。”王秀兰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一晚上看完的。咱们一家子在书里没一个好人,最后全死了。我是恶毒继母,他是昏君,她是妒后,你是疯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容怀瑾。
“原著里我不是你亲妈,从小苛待你,最后被你那男主一刀砍了。”
容怀瑾张了张嘴,王秀兰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演恶毒继母,你也别演孝子。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就是有一条——”
她伸出四根手指。
“不主动害人。”
沈若晚点头:“好。”
容怀瑾跟着点头:“行。”
容昭宁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躺着?”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太后宫的红漆柱子上。
“剧情要来,我们接着就是了。他们写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
“妈,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实话而已。”王秀兰转过身,走回藤椅坐下,“行了,各自回去收拾收拾。你——”她指了指容怀瑾,“把衣服穿好,别上了朝丢人。你——”她指了指沈若晚,“后宫那些人你看着办,管不了就别管。你——”她看向容昭宁,“去找你那几个小姐妹,她们应该也穿了。”
容昭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梦话了。‘清辞你那个报表错了’,喊了好几声。”
容昭宁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但她不想深究这件事,站起来啪嗒啪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不管原著怎么写,至少现在,人都在。
她转回头,出了门。
踩在太后宫的台阶上,棉拖鞋太大,差点绊一跤。她低头看了一眼——奶奶的鞋,穿在她脚上,大了三码。
她把拖鞋踢掉,赤着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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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宁没直接回去穿鞋。
太后宫到她的寝宫要经过一道长长的宫道,红墙高得像峡谷,头顶只有一线天。她光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脚底板被太阳晒过的石板烫得发痒,阴凉处又凉得扎人。
走了不到一半,她看到宫道尽头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太监,不是宫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皇室成员。是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发呆。
容昭宁停下来,隔着十几步远,先打量了一下他的衣服。
月白色交领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浅银色的云纹暗花。腰间系着一条藏蓝色的丝绦,脚上是黑色布靴,靴面干净,不像走了很远的路。
头发用玉冠束着。玉冠是浅青色的,通透温润,一看就值钱。
但这玉冠是歪的。不是偏了一点那种歪,是整个滑到了左边,像被人随手扣上去就没再动过。左边的头发被压得扁塌塌的,右边却蓬松着,一缕碎发垂在耳侧。
容昭宁脑子里闪过原著里的描述——月白色长袍,云纹暗花,青玉冠。
原著男主。
就是那个全家被她爸害死、卧薪尝胆、最后推翻皇室、亲手斩杀她的人。
她又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皮肤比一般男子白一些,眉眼之间没有原著里写的“锐利如刀”,反而带着一种刚睡醒还没缓过来的迷茫。
他看到容昭宁,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耳朵红了。
不是慢慢变红,是肉眼可见地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像有人在耳朵里点了一把火。
他迅速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了面前的台阶上。
容昭宁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两行字,笔迹有点抖:
“你上辈子最后一天中午吃的什么?”
容昭宁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转回来,嘴唇微动,没有出声。
“宫保鸡丁盖饭,”容昭宁说,“公司楼下那家,十八块钱一份,肉少花生多。”
他听了这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攥着纸条的手指松开了。
然后他伸出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容昭宁点头,压低声音:“你是穿的吗?”
谢云起——她现在已经确定是他了——点了点头。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这次是信。信封泛黄,封蜡已经裂开。
容昭宁接过来,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御膳房,有人要在皇帝的菜里下鹤顶红。下在第三道菜,清蒸鲈鱼。”
她把信折好,还给他。
谢云起接过信,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抬眼看她。他的眼睛颜色偏浅,琥珀色的,在宫道的阴影里显得很亮。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朴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容昭宁问:“原著里男主查到了这件事,但他没有阻止,等着皇帝被毒死,好趁机起兵造反。”
谢云起点头。
“那你现在把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谢云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袍子的一角,揪了两下,然后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很小的字:“……不知道。”
容昭宁看着他。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大了一点:“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这个男主。”
容昭宁沉默了两秒,伸手帮他指了一下歪掉的玉冠。
谢云起愣了一下,伸手一摸,摸到歪斜的发冠,脸一下子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扶正,但越扶越歪,玉冠在头发上滑来滑去。
容昭宁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把玉冠掰正。
她的手碰到他的头发时,谢云起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着,脖子微微缩,像一只被人摸了头的猫。
容昭宁把玉冠扶正,收回手。
“你以后要找我,别蹲在宫门口。这条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万一被人看到原著男主和皇太女蹲在一起说话,咱俩都解释不清。”
谢云起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站稳之后他看了容昭宁一眼,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脚不冷吗?”
容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
“忘了穿鞋。”
谢云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原著里写你爸有消渴症,就是血糖高。你让他喝奶茶的话别放糖。木糖醇也不行,那个有的人肠胃不耐受。最好是纯茶。”
他说完,耳朵又红了。
“我就是顺嘴一提。原著第三章第47页写的,我翻到了而已。”
容昭宁点了点头:“行。我告诉他。”
谢云起“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走到拐角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差点摔倒,稳住了,继续走。
月白色的袍角扫过青石板,歪掉的玉冠刚才被她扶正了,但走路的时候又歪了回去。
容昭宁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把他刚才蹲过的位置圈了一下。
没什么意义,就是想圈一下。
她站起来,光着脚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他连页码都背了?
她没往下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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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容昭宁去找沈清辞。
她先去公主府后门,给了浇花的老太监一小块碎银子,问长公主在不在。老太监收了银子,压低声音说:“在。从早上回来就没出过门。”
容昭宁从后门进去,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两个弯,看到一扇半掩的房门。
她刚走到门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冷冷的:“谁?”
“我。”
门开了。
沈清辞穿着一身红色宫装,头发散着,没有梳发髻。她的脸上没有妆容,素面朝天,但表情还是冷的,嘴角微抿,眼神淡淡的。
她看着容昭宁,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和她的冷脸完全对不上:
“你工位在我后面第四排,你每次交方案之前要把标题改成宋体小二号加粗,但公司规定是宋体三号不加粗,你改了一年都没改过来。你的杯子上印着一只睡觉的猫,你每天洗三次。你午饭后要在桌上趴十五分钟,谁都叫不醒。你听歌的时候会跟着哼,但你自己不知道。”
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换气。
容昭宁等她说完,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第三排。你记错了。第四排是过道。”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牵动。
“第三排,”她说,“你左边是林糖糖,右边是温以宇,后边是江映月。满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容昭宁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
沈清辞没回答,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别光着脚站在外面。”
容昭宁走了进去。寝宫里陈设简单,桌上只摆了一把梳子、一面铜镜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你什么时候醒的?”
“前天晚上。比你早一天。”沈清辞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公主府的床上,身边站着八个宫女,一睁眼就开始动,我连坐起来的时间都没有。等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才确定自己真的穿了。然后花了一整天翻原著,把长公主所有的台词都背了下来。”
容昭宁注意到,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袖口边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在上辈子看过无数次——沈清辞当前台时,每次遇到难缠的客户,挂掉电话后会做这个动作给自己打气。
“那个手势,”容昭宁说,“还在用。”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收了回去。“习惯了。”
她顿了顿,又说:“昨天早朝的时候,你站在侧殿门口左边第三根柱子旁边,你看了你爸四次,你妈一直看地板因为凤冠太重。长公主的位子在你对面,我全程都在看你们一家。退朝的时候你第一个往外走,步伐很快,因为不想跟大臣打招呼。我跟在你后面,想叫你但没敢,因为原著里长公主和皇太女关系不好。所以我绕了三条路到你前面,在太后宫门口假装赏花——”
“停。”容昭宁打断她,“你绕了三条路?”
“对。”
“从太和殿到太后宫,正常人走路最多一条路。你怎么绕出三条的?”
“我迷路了。”沈清辞面无表情地说,“公主府的路我都还没认全。昨天在自己的府里走丢了两次。”
容昭宁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清辞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檀木梳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去。
“这个本来想给你带的。但我后来觉得送梳子太刻意了。”
容昭宁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看了看。檀木的,齿很密,打磨得很光滑。
“你不要就算了。”沈清辞说。
“我也没说不要。”
容昭宁把梳子收进了袖子里。
沈清辞看着她的动作,背过身去,面对着窗户。窗外的竹子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昭宁。”
“嗯。”
“你找到糖糖她们了吗?”
“还没。正准备去找。”
“江映月在永宁侯府,我让人打听过了。陆听澜在将军府,她爹是镇国大将军。温以宇——原著里没有这个名字。”
“我知道。她可能穿成了暗卫或者什么没名字的角色。”
“那你去找的时候小心点。这个皇宫里的人,不全是我们这边的。”
容昭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在后面说了一句:“梳子别弄丢了。”
“不会。”
“也不要放在枕头底下,檀木的容易压断齿。”
“……知道了。”
容昭宁回头。沈清辞站在窗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裙摆上轻轻点了一下。
“去吧。”
容昭宁转身走了。
出了公主府的后门,她站在巷子里,把檀木梳子从袖子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收好,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光脚。
她转身先回去穿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