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一夜之间,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李清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雪,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李梓芸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雪下得很大。”
“每年都下雪。”
“今年的雪,特别大。”
“然后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走了,这雪还会不会下。”
李梓芸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又说这种话。”
“不是故意说的。是忽然想到的。”
“想到也不要说。”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说了,我会怕。”
“怕什么?”
“怕——”她的声音闷闷的,“怕你走了,我一个人。”
“不会的。”他搂紧她,“我们不会分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我们是同一灵魂的两半。分开太久的两半。现在,终于合在了一起。不会再分开了。永远不会。”
李梓芸的眼泪掉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你保证?”
“我保证。”
这一年冬天,李念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北方的蛮族又不安分了,集结了十几万人马,准备南侵。李念在京城调兵遣将,准备迎战。
“爹、娘:蛮族来犯,孩儿不能去看你们了。等打完了仗,孩儿一定去。你们保重身体。念儿。”
李清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李梓芸问。
“蛮族来了。念儿在打仗。”
“危险吗?”
“不危险。我们的军队比他们强。”
“那你为什么沉默?”
“因为——”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我在想,如果我还年轻,我会去帮他。”
“你现在也不老。”
“老了。五十四了。骑不动马了,拿不动刀了。”
“那就不去。念儿能行。”
“我知道他能行。但还是想帮他。”
李梓芸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李清衍,你已经帮了他很多了。你帮他打下了基础,你帮他培养了大臣,你帮他训练了军队。剩下的,该他自己做了。”
“我知道。但还是想帮他。”
“你这是当爹的心。”
“也许是吧。”
这一年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化了,再堆;堆了,再化。李清衍每天都要堆一个雪人,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像人,有时候不像。
“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堆雪人?”李梓芸问。
“因为——”他蹲在雪人旁边,认真地调整胡萝卜的角度,“每天都不一样。昨天的雪人和今天的雪人,不一样。今天的雪人和明天的雪人,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心情不一样。心情不一样,堆出来的雪人就不一样。”
“那你今天的心情怎么样?”
“今天的心情——”他看着那个雪人,“很好。因为今天的雪人,像你。”
李梓芸的脸红了。
“胡说。我哪有这么丑。”
“不丑。很美。”
“哪里美?”
“哪里都美。”
李梓芸蹲下来,帮他一起堆雪人。两个人,四只手,在雪地里忙碌着。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眉毛上,把他们变成了两个雪人。
“李清衍。”
“嗯?”
“我们也会像雪人一样,化了就没有了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雪人化了,会变成水。水渗进土里,被树根吸收。树发芽、长叶、开花、结果。雪人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树。”
“那我们呢?”
“我们也会变成别的。也许是星星,也许是风,也许是雨,也许是下一世的两个人。不管变成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李梓芸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保证?”
“我保证。”